武昌江汉关路麦边酒店二楼的房间里,李鸿章掀起窗帘一角,看着窗外往来的人群。
这里作为中部地区重要的水陆枢纽,大唐收回租界很快就重新投入使用,除了原本的英文、法文牌子被拆除,挂上了以道路和数字命名的编号,仿佛和之前没有什么不同。
而且由于大唐推行内陆工业发展,使得这里更为繁华。
他的视线慢慢抬起,看向远处正在施工的码头。
据说大唐准备在这里建造一座河运枢纽站,用于满足越来越多的货物运输需求。
可以预见,这座枢纽的落成,将给这座依靠货运而发展起来的城市,带来天翻地覆的变化。
只不过这些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在收到多地告急的消息,李鸿章意识到这是一次有计划的围剿,以淮军的军事实力无论从哪一个方向都不可能突围。
因此在湘江防线被攻破之前便着手准备退路。
最开始的时候,他打算从水路南下衡阳,从那里转进湘江支流耒水,最终在郴州弃舟上岸,经由骡马古道翻越折岭隘口进入章宜,转乘船只进入珠江水域直抵广州府。
只要到了广州府,无论是去英国还是法国,都不再是什么问题。
然而就在李鸿章抵达郴州的时候,广州府方向传来消息,大唐已经全面封锁东南沿海港口,对远洋船只进行清查,禁止离境人员外逃。
鉴于大唐一以贯之的强硬态度,各国船只都选择进行配合,多名潜逃至广州府的官员被捕。
素有屠伯之称的陆丰知县徐赓陛,乘船逃至北部湾海域,距离法国控制的交趾地区只有数十海里,仍被巡逻的舰队发现并逮捕。
李鸿章自觉无法在如此严密的封锁下逃离,思量再三决定抛弃随行亲军,隐匿身份混入为躲避战乱而逃亡的百姓中,顺流而下来到了武昌。
据他打探的消息,相较于封锁严密的广州府,松江府要宽松得多,只要有合规身份就能正常进出港口。
虽然不知道怎么才能弄到合规身份,但李鸿章相信只要肯出钱,肯定能有帮助自己逃出海外的人。
李氏家族在英法等多国银行存储了大量的财富,足够数代人享受优渥的生活,尽管对他来说失去权力是一种煎熬,但相比沦为阶下囚更能够接受。
“唉……”
李鸿章长叹一口气,放下窗帘坐回摆在窗前的椅子里。
当年太平军席卷南方,他受命回皖地编练团练,不但没能有效遏制太平军攻势,反而因屡战屡败和地方官场的排挤难以立足,不得不投奔其兄长李瀚章。
在南昌期间,李鸿章一度打算远离官场,甚至写下“书剑飘零旧酒徒”自嘲。
他一直以为这是自己最落魄的时候,但是相比于过去一段时间的经历,似乎已经足够幸福。
虽然大唐由于人手问题,并没有对逃灾百姓进行详细甄别,但至少表面看起来要像是灾民。
为避免像是衣着华丽的地主被大唐以防止间谍的名义羁押,李鸿章脱下穿了几十年华服,穿上打满了补丁的布衣,学着灾民饥饿、懦弱的样子才蒙混过关。
这一路走来,他甚至有的时候都在怀疑,曾经的直隶总督、汉臣之首,是否只是自己的黄粱一梦。
咚,咚,咚。
门口传来敲门声,令李鸿章像是惊弓之鸟一样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伸手握住插在腰间的左轮枪。
这是一支由英国韦伯利和斯科特公司设计制造的左轮枪,由于在紧凑的尺寸下填塞进0.442英寸韦伯利子弹而被命名为斗牛犬,是英国商务参赞波司·金斯顿送给他的礼物。
虽然身为文官的李鸿章没有进行过任何军事训练,对于枪械的使用仅限于扣下扳机,但这冰冷的金属已经是其最后能够感到安全的保障。
“谁?”
他紧紧盯着门口喊道。
“是我,父亲。”
李经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
李鸿章略微松了口气,并没有松开握着左轮枪的手,而是将枪口对准门口走了过去。
将门打开一道缝隙,确定外面只有李经方自己,他这才松开左轮枪,开口问道:“事情做得怎么样了?”
“六张在同一时间前往不同目的地的船票。”
李经方微微躬身,拿出袖子里的一摞船票交给李鸿章。
李鸿章接过船票扫了一眼,确认无误才收进袖口里。
自逃离武昌之后,他就知道终有一日会沦落至逃亡海外,日日忧虑使得性格变得谨慎多疑,即便是这个过继来的长子也不会完全信任。
不过李鸿章也知道,现在能够依靠的也就只有李经方。
“杏荪联络的洋人并不可靠,你我父子俩分开行进。”
他拍了拍李经方的肩膀,从旁边的木盒中拿出一枚印章递给对方:“这是瑞士托根堡银行账户的信物,若是为父不幸罹难,你便直接出海……也算是给我李氏二房保下一条血脉。”
“可是弟弟他们……”
李经方表情有些惶恐。
“广州府方向已经没了消息,也许已经逃往海外,也可能已经锒铛入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