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并没有说实话,要裁撤的士兵不止六成,整个征西军能够留下的只有不到两成,改编完成之后也就只有一个戍卫师的规模。
不过这对于征西军的士兵们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
而且相比于将领的愤愤不平,士兵们更乐于看到现在的局面。
在大清治下的时候,基层士兵的待遇远比大唐差。
不要说将领期待地以军功入仕,就是最精锐的士兵也不过是编入其他军队继续打仗而已。
反观将领们即便解甲归田,仍可成为地方乡绅。
曾国藩攻破天京城之后,为避免引起朝廷怀疑,主动裁撤战功赫赫的湘军。
上千名副将以上的武将回到湘乡,豪掷千金购置良田、修建庭院,湘潭城外楼台亭阁沿湘江沿岸绵延,号称十里楼台皆傍水。
当地百姓调侃说天下皆穷湘独富,全世界都便宜唯湘贵。
而士兵们最好的结局不过在打仗的时候攒下一些饷银,回到故里建上两间小屋、购置几亩薄田,有没有机会娶妻生子还要另当别论。
因此能拿着津贴与亲眷团聚,对于他们来说已经非常满足。
再说被裁撤的士兵也受够了平时还要日日操练的生活,与其继续留在军营里受军法官管制,不如早日脱离这样的日子。
在几位心存不满的将领被左宗棠留在都统府的情况下,裁撤进行得很顺利,1881年春节之后就基本完成了改编。
被裁撤的士兵离开了营地,而被编入第222戍卫师的士兵,已经开始进行磨合训练。
王德榜等人走出都统府时知道大势已去,也就不再挣扎,乖乖接受了总参谋部的安排。
至于未来是否会有变化,就只能交给时间去证明了。
完成征西军的裁撤改编,收复晋豫之地的计划便提上了日程,第105、107作战师陈师边境,桑景福以大唐在故土最高行政长官的名义,通知李鸿章予以配合。
“欺人太甚。”
看着信上毫不客气的措辞,李鸿章勃然大怒,抬手将身旁茶几上的茶杯拍碎。
锋利的陶瓷碎片刮破了手心,鲜血一滴一滴落在胸前石蓝色补子上的四爪正蟒图案上。
“速去请郎中来。”
闻声赶来的李经方连忙向在门口候着的亲随喊道。
“不必。”
李鸿章挥了挥手:“去拿金疮药来。”
“是。”
李经方躬身行礼,小跑着取来金疮药和白布条,仔细地给李鸿章包扎。
看着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服侍的李经方,李鸿章叹了口气道:“我等顾全大局一退再退,可这秃贼非但不知收敛,反倒是得寸进尺,竟大言不惭要接收这晋豫之地……经方啊,你说为父是退还是不退?”
再这么退下去,他多年积攒的个人威信将荡然无存,手下的骄兵悍将难免离心离德。
而且擅离职守乃是重罪,慈禧会借机削夺勋爵职位,借此巩固中枢权威。
但若是不退,就算淮军能挡得住大唐也会损失惨重。
没了军队的总督还是总督吗?
到时候只能任由慈禧拿捏,政治生命就此终结。
“儿不敢妄言。”
李经方浑身一颤,将头埋得更低了。
“也罢。”
李鸿章将包扎完的手抽了回来,让李经方唤人进来将茶几收拾干净。
看着他来回踱步的身影,李经方犹豫再三,开口说道:“父亲,儿以为应当退,也不应当退。”
“此话怎讲?”
李鸿章停了下来,回过身看向李经方。
李经方咬了咬牙,继续说道:“应当退是为保全淮军将士,不应当退是为保全父亲的地位,儿思来想去,觉得此事唯有以进为退方可两全。”
“怎么个以进为退法?”
李鸿章追问道。
李经方面露犹豫之色,踌躇再三才开口道:“大伯去岁来信,言身体不适,欲请辞归乡。”
李鸿章微微皱眉,视线在李经方脸上停留了许久,挪向了大唐送来的信。
他很清楚李经方的意思,所谓以进为退就是让李瀚章以身体不适请辞。
以朝堂上现在的局势,不需要主动提起来,只要李瀚章请辞,慈禧就会为了从汉臣口袋里拿回一个总督之位,将自己调任湖广总督。
届时丢失晋豫之地的责任就与他李鸿章没有任何瓜葛了。
甚至运作得当,还能把慈禧将自己调走与此事关联起来,反将慈禧一军。
想到这里,李鸿章走过去拿起被茶水浸湿的信,扔进了房中取暖的炭盆中。
随着腾起的炭灰,写满字的纸张顷刻间化为乌有,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次日清晨,李经方与数名亲随离开晋豫总督府,以探亲之名返回合肥,停留半日便向西南而行赶到了武昌。
仅过了数日的时间,李瀚章请辞的奏折就送到了紫禁城。
他言辞诚恳地陈述自己年事已高,饱受早年征战时留下的旧疾折磨,已无力再署理湖广重镇政务,愿辞去一应职务告老回乡。
李瀚章早年在湘军时只是负责书隶、辎重之事,根本没有上过战场,征战旧疾根本无从谈起,此时乞骸骨甚是可疑。
但此时各地督抚个个阳奉阳违,有主动让位的当然是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