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纷乱的局势中,时间来到了1880年。
进入腊月之后,发生了两件事情。
第一件是首台直列四缸汽油发动机正式装车测试。
虽然这台缸体容积达到九升的发动机,仅能输出六十匹马力,即便在铁木拼接的车架上,最大载重也只有两吨。
但相比于单缸机和双缸机已经是质的飞跃,意味着大唐已经触碰到汽车工业的门槛。
剩下的就只是对于材料、进气系统、冷却系统、动力传输等的深入研究了。
第二件则是兖州府临时政府收到了一份跨越地域的诉状。
安徽省庐州府合肥县农民秦四宝,状告当地乡绅李天钺以催债为名强抢民女,受到阻拦时竟指使护院将乡民殴打致死。
在这个时候,这其实是一起很常见的案子。
随着清廷逐渐失去威权,地方势力迅速膨胀,许多地主横行乡里,将佃农视为私产,动辄辱骂打杀。
而地方官员由于需要地主的支持,时常不愿受理此类案件,往往威逼受害者接受赔偿了事。
至于赔偿是好事还是坏事,就不在他们的考量中了。
毕竟地方官员通常也是另一个地方的地主。
李天钺案是一起非常典型的此类案件。
唯一问题是,他是李鸿章弟弟李鹤章之子。
在李鸿章以淮军起家之前,李家只是在庐州府有一些名气的普通官宦之家而已。
李鸿章的父亲李文安虽高中进士,但由于没有背景,只是品级不高的京官而已,接触的资源多与刑命案件有关。
李家真正发迹要从李鸿章署理两江总督,其兄李瀚章擢升江苏巡抚开始。
短短十余年时间,李家在庐州府合肥、巢县、六安等地以各种手段占据了大量的土地。
为了管理这些散布各地的田产,他们在多地设立仓房,用于收纳佃户上交的地租。
据传即便是在丁戊奇荒这样的年景,依旧收了数万担稻谷。
可想而知李氏子弟在当地的权势有多么庞大。
而且现任两江总督刘坤一虽不是淮系大臣,但与李鸿章关系密切。
长江在其治下流入东海,没有他的同意,怡和洋行也不会说要修建从松江府到武昌的电报线路。
在这样的情况下,想要在当地将李天钺治罪简直是异想天开。
于是秦四宝便来到了大唐治下的兖州府,请求大唐为自己做主。
从表面看这并没有什么问题,但鲁地并不与安徽直接交界,庐州府与兖州府更是有千里之遥,以此时的消息传播速度、道路条件和局势,跨越千里来到兖州府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这让兖州府临时政府的行政职员不得不多想。
由于各种原因,大唐与淮系维系着脆弱的默契,如果处理不当,李天钺案便会成为打破默契的导火索。
大唐从不畏惧战争。
新组建的第107作战师和第220戍卫师已经抵达胶澳港,随时可以奔赴一线。
但在开战之前,大唐得明白为什么开战。
本着谁受益谁就是主谋的想法,国际关系局首先怀疑的就是清廷。
慈禧将李鸿章调到晋豫虽然解除了潜在的威胁,但也让各地督抚离心离德,仅能维系表面上的统治。
最明显的表现就是户部收入锐减。
如两江地区财政收入在五千万两左右,其中过半要留在地方使用,剩下的则要用于接济财政不足的省份,或是上交各类摊派款项,最后的部分才是国库收入。
而在过去的一年里,两江地区仅上交了清廷对外赔款和借款本息的摊派部分,包括协饷在内其他部分都以各种理由拒绝支付。
户部在年末时仅收到了来自云贵、四川地区的解款,总共不过两百多万两。
如此微薄的收入,不要说编练八旗新军了,便是供养爱新觉罗家族的奢靡生活都力有不逮。
在八旗新军迟迟未成的情况下,挑动大唐与地方总督的矛盾,就成了成本最低、效果最佳的选项。
问题是,他们真的有这个能力吗?
国际关系局的第二个怀疑对象是英国。
淮系虽然需要英国的支持来对抗大唐和清廷,但对于出卖地方利益一直怀有谨慎的态度。
尤其是在英国最在意的矿路权和通商权上咬得很紧,留给英国的利润空间远不如预期。
他们需要给李鸿章更多的压力,以便让淮系松口。
大唐显然是最好的工具。
同样,这个怀疑也存在无法解释的问题,就是英国真的已经渗透如此之深,能够鼓动百姓来达成目的了吗?
当报告送到复华院,看到国际关系局严密的分析,李桓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
“元首?”
李天悯疑惑地开口。
“天悯,国际关系局刨根问底的精神值得鼓励,情报工作就是要细心再细心,绝不能放过一点疑点,不过……”
李桓屈指敲了敲报告:“这件事究竟是谁主使的并不重要。”
“这是为何?”
李天悯更加疑惑了。
“秦四宝的诉求是什么?”
李桓反问道。
“惩治李天钺。”
李天悯有些不自然地说道。
他很确定自己与李鸿章没有一点关系,论年纪也要比李天钺大得多,但是提起李天钺的名字就是觉得有些别扭。
“我们想要的是什么?”
李桓接着问道。
“收复故土,解民倒悬,复归汗祚,重振华夏。”
李天悯恍然大悟,拍手道:“所以说我们根本不用在意是谁在推动,只需要做要做的事情。”
李桓笑着点了点头。
大唐根本无需知道这件事是谁推动,只需要确定是不是确有其事。
刘坤一愿意配合最好,不愿意配合就一直打到庐州府。
大唐正在努力消化已经收复的土地,人力上的确捉襟见肘,但并不意味着完全抽不出人来。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实行一段时间的军事管制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