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什么情绪达到顶点的时候都是平静,郎启恒最终平复了下来,坐在桌子旁翻开已经写了很多内容的游记。
面无表情地磨墨,拿起那支典雅的毛笔蘸了蘸,悬在纸上许久也没有落下去。
看着滴在纸上的墨,他知道自己还是无法坦然的装作不知道大唐共和国的存在。
窗外传来的铃铛声,打破了室内的沉默。
郎启恒走到窗前,看见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从平坦的街道疾驰而过。
视线随着马车掠过街道,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屋顶,飘扬的英国国旗像是一根针,刺了他的神经一下。
一个无比疯狂的想法在脑海中滋生。
麦金尼多次邀请清廷派遣使团访问欧洲,说明英国在拉拢清廷。
作为世界霸主,英国这么做的理由,只能是维护英国在清国的利益。
假如清国给英国更多的利益,英国是否会为清国而战?
就算大唐共和国有胆量冒着惹恼英国的风险攻击清国,有胆量对所有西方列强开战吗?
只要有足够多的西方列强与清廷绑定,满人的江山就会永远稳固。
清廷可以向英国借师剿匪,就能向其他西方列强借师剿匪,大不了再做一次祖宗做过的事情而已。
这个想法在脑袋里诞生,便如同野草一样迅速生根发芽,不停地侵蚀着朗启恒的理智。
他并没有与志刚说自己的想法,只是提议游览欧洲诸国,多了解麦金尼口中的文明世界。
志刚本想拒绝。
使团的任务已经完成,耽搁下去一旦节外生枝,将影响到仕途。
不过由于麦金尼的盛情邀请,他最终还是同意下来。
麦金尼安排的第一站是葡萄牙。
这让想要去普鲁士的朗启恒有些失望。
他私下里找到麦金尼,提出想要访问普鲁士,却遭到了麦金尼的拒绝。
且不提正在普法战争关键阶段的普鲁士,是否有精力接待清国使团,便是以其与大唐共和国的关系,就不会允许清国使团入境。
而且英国邀请清廷派遣使团来欧洲,是想要将其纳入英国主导的全球体系中,而不是要帮助这个远东国家自强求富的。
通过对清国使团的观察和试探,英国的政治精英们已经基本判断出清国对大唐共和国的态度。
和他们之前预想的一样,充满了警惕和恐惧。
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不久之后就会以互相访问的名义造访清国,借大唐共和国的威胁谋求更广阔、自由的倾销市场。
其代表的贵族资本和新兴资本,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从这个陈旧腐朽的国家啃下一块肥肉,弥补在美洲受到的损失。
至于格拉蒙公爵许诺的维持现状,仅仅针对在两次鸦片战争中签下的条约。
这将是一部新的条约。
因此麦金尼安排的行程中,只有葡萄牙、西班牙等伦敦贸易组织成员国。
离开伦敦的时候,郎启恒本想将报纸带上,却发现已经不见了踪影。
考虑到这份报纸在伦敦满大街都是,其他使团成员想要带回去,不会愚蠢到偏偏要拿自己手中这一份,因此便也没有放在心上。
从伦敦乘船前往里斯本,葡萄牙王室热情地接待了清国使团,并将其安排在了路易斯一世国王居住的阿茹达宫旁边。
这一待遇让清国使团成员倍感受宠若惊。
当然这份礼遇也不是白给的,在次日的会面中,葡萄牙首相若昂·卡洛斯·德·萨尔达尼亚提出获准永久驻扎和管理澳门。
这位曾经两度出任首相的老者第三次出任首相,并不是通过选举,而是通过政变上台。
因此他急需做出政绩以稳定自己的统治。
在葡萄牙海外殖民事业急速衰退的时候,如果能够得到澳门这个远东贸易中转站,肯定能大幅提升其在国内的威望。
郎启恒眉角跳了一下,有些期待地看向了志刚。
萨尔达尼亚提出的要求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可以让清国在南方多一道屏障。
不过志刚显然不会同意这个要求。
他挤出职业化的笑容:“尊敬的首相先生,恕我无法回答您的问题,这并不在使团的权限范围内。”
这是在萨尔达尼亚意料之中的回答,因此也没有感到有多么的失望。
“我想这对我们双方都有利的事情。”
他笑着说道:“澳门于贵国来说只是一块小到不能再小的土地,赠予我国只会让我们之间的关系更融洽,使丝银贸易更流畅……这对您和您的家人会有很大益处。”
志刚有那么一瞬间的心动。
生丝、丝绸要说值钱很值钱,每年都能换来大量的白银。
要说不值钱也不值钱,江南制造局每年漂没的生丝和丝绸过半,其中究竟有多少是正常损耗,有多少是被贪墨了,只有相关人员清楚。
若是能插手其中,不说富甲一方,也能谋取大量利益。
不过此事并不是他能做主的,而且旁边还有三位同文馆的学生在,只能有些惋惜地开口拒绝道:“贵国如有诚意,可以遣使到京城商谈。”
“倒是还希望先生能从中斡旋。”
萨尔达尼亚笑着结束了这场会面。
在里斯本停留了几日,参观了大航海时期留下的建筑遗产,清国使团踏上前往西班牙的马车。
相较于在英法的旅程,这是一段相当不舒适的路途,车厢的颠簸让志刚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挪了位置。
他有些后悔没有极力反对这趟并不必要的行程。
经过一周多的漫长旅程,清国使团抵达了西班牙首都马德里。
西班牙的革命基本结束,新政府宣布建立君主立宪制国家,虽然还没有物色到合适的君主人选,但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政府职能。
出任摄政的革命领袖弗朗西斯科·塞拉诺,积极接受前政府的海外利益,这才有了西班牙支援古巴殖民政府的事情。
对于清国使团的到来,他表现得很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