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怀憧憬而来的清国使团,并没有得到法国政府的礼遇。
倒不是出于对清国的轻蔑,而是由于其本身现在已经乱作一团。
前线的失利直接导致支持拿破仑三世宣战的总理埃米勒·奥利维耶垮台,在里昂组织防御的八里桥伯爵夏尔·库赞·蒙托邦被法国皇后召回,担任总理兼陆军大臣指挥作战。
年轻的郎启恒对这位新任法国总理不熟悉,但志刚可是如雷贯耳。
蒙托邦曾作为英法联军法国方面最高指挥官参与第二次鸦片战争,在八里桥击败僧格林沁的两万蒙古士兵,从圆明园掠走了大量的珍宝。
麦金尼帮助清国使团进行协调,请求觐见皇后以商谈修约之事。
但此时的法国根本没有心情关注远东的事情,送入凡尔赛宫的外交文件石沉大海一般,迟迟没有得到回应。
清国使团只能滞留在这座与众不同的城市中等待消息。
和通过殖民网络汲取全球资源而兴起的伦敦、以工业发展推进城市建设的新安市不同,巴黎这座城市的风貌源自太阳王路易十四的遗产。
这位带领波旁王朝走向巅峰的国王,通过将大贵族集中到凡尔赛宫居住以强化君主权威,没想到由于其奢靡生活和繁复的宫廷礼仪,将奢侈品和时尚消费变成了贵族地位的象征。
其时尚品位随着欧洲贵族之间的交往,引得各国纷纷效仿,确立了巴黎在时尚领域的权威。
而奥斯曼男爵在拿破仑三世支持下对巴黎的城市化改造,催生出的咖啡馆文化,成为艺术家、作家、评论家的聚集地,为艺术交流和思想碰撞提供了场所。
走在蒙马特区的街道上,随处可见正在西装革履的中年高谈阔论,衣着华贵的妇人出入摆着琳琅满目商品的奢侈品商店。
在西方文化的影响圈内,无论法国兴衰与否,巴黎的奢侈品早已不再是一件商品,更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志刚很喜欢这里的生活。
不过并不是出于对法国文化的喜爱,而是在这里感受到了与京城内城相同的氛围。
奥斯曼男爵拆除了拥挤的中世纪街区,修建宽阔的林荫大道、宏伟的广场和公园,导致房价和租金飙升至工人阶级无法承受的地步。
工人们被迫迁往城市边缘拥挤的贫民窟,城市中心地带只剩资产阶级和上层贵族。
纵使东部战事陷入胶着,这里依旧过着歌舞升平的生活。
他们成群结队地出入奢侈品商店,沉迷于俱乐部、音乐会、各种体育运动,就和八旗子弟一样相互攀比礼仪排场。
相同的生活环境,让志刚很快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他白日称病拒绝出席麦金尼发起的政治社交,夜晚频繁出入剧院等娱乐场所,像是回到了京城一样惬意。
不过中间也闹出过不少的笑话。
虽然由于大唐共和国的快速崛起,以武力提高黄种人在世界上的地位,但志刚的装束和丑陋的鞭子,依旧遭到了多次歧视。
其随身携带的白银更是引来了活跃在夜晚的帮派的注意,若不是麦金尼通过法国外交人员施以援手,这位极为在意体面的使臣可能就要在这异国他乡丢尽体面。
另一点法国人其实不太能分清大唐共和国与清国的不同,在看到这个黄种人频繁出入巴黎高档场所时,传出了一些稀奇古怪的传言。
比如大唐共和国已经和法国达成合作共识,将派兵抗击普鲁士之类的。
这让听闻传言的普鲁士间谍如临大敌,以至于曾经随俾斯麦造访大唐共和国的情报人员,专门潜入法国进行确认。
情报人员很容易便见到了志刚,但是根本无法将眼前穿着长袍、梳着辫子的清国使臣,和大唐共和国以简洁高效为特点的服饰重合在一起,唯一有点类似的就是其胸口的补子的绣工,与大唐共和国服饰上的装饰有些类似。
经过确认才发现这是一起乌龙事件。
相比于法国人的模糊认知,普鲁士于大唐共和国的认知,无论是从传统文化还是民族构成都比较清晰,很清楚大唐共和国与清国之间的根本不同和尖锐矛盾。
在志刚过着乐不思蜀的生活时,郎启恒一日比一日的阴郁,乍一看像是从阴曹地府爬出来的恶鬼。
作为洋务派的代表,他这几日一直在四处走访参观商店、工厂、博物馆、电报局等场所。
这本应是对先进科技的探索,却出现了太多不和谐的符号。
在和平街的高级时装屋中,摆在最显眼位置的花色布料,堂而皇之地写着来自大唐共和国花色染坊。
旁边权贵云集的酒馆里,畅饮除了葡萄酒、威士忌,还有诚合顺酒坊的黄酒。
这些黄毛绿眼的家伙甚至学会给黄酒加热。
而在麦金尼发起的政治社交宴会上,贵妇们开始佩戴做工精湛的、具有华夏文化特色的发簪。
这一风气的起源,据说是由于法国外交大臣吕伊斯,从大唐共和国给夫人带回来的礼物开始的。
文化是一种无形的权力,满清入关时剃发易服,就是在确立权威、辨识顺逆。
法国权贵之间流行大唐共和国的审美与高档商品,就说明至少在他们的眼里,大唐共和国的地位是高于清国的。
这让郎启恒感到非常的恐惧,想要向麦金尼询问更多的消息,又怕揭开这层面纱引起的后果,纠结的心理致使整个人逐渐走向崩溃。
麦金尼虽然是个清国通,但依旧无法理解清廷满人对于汉族的警惕和恐惧,只当作是因为法国迟迟没有回应,而使得这位心怀清国的同文馆学生日渐消瘦。
在他的强烈要求下,法国政府终于给出了回应。
不过与清国使团会面的不是法国皇后,而是新内阁的外交大臣,阿格诺尔·德·格拉蒙公爵。
在战事越来越糟糕的情况下,格拉蒙公爵对于清国使团没有什么兴趣,连寒暄都懒得寒暄,直截了当地表明法国暂时没有修约的想法。
这让不得不出席会面的志刚松了口气。
没有想法就是好消息。
清国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维持现状。
短暂的会面结束之后,清国使团登上了开往加莱港的火车,在那里乘坐轮渡穿越英吉利海峡抵达英国多佛港。
由于靠近东部战场,铁路沿途已经有了几分战争的肃杀,经停车站时还能看到满脸迷茫的新兵在征兵官的催促下登上开往前线的火车。
清国使团中没有军事将领,但也能从中感受到战事的胶着。
这让郎启恒访问普鲁士的想法更坚决了一些。
清国没有能力与欧洲列强竞争,想要维系统治只能驱虎吞狼,想来这个新崛起的国家应该对于清国的市场很感兴趣。
只要能够与欧洲列国修好,大唐共和国便不足为虑。
带着“顿悟”的余兴,他坐上了前往英国多佛港的渡轮,旋即便被英吉利海峡的风浪迎头痛击,像是要把心肝肺一起吐出来一样。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航行,渡轮终于抵达了英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