囤积重兵的明尼苏达防线在士兵暴动中土崩瓦解,最精锐的密苏里军团和寄予厚望的伊利诺伊军团深陷包围,密西西比河以西的国土基本宣告沦陷。
而就在这样紧急的情况下,联邦却抽不出一支部队,去解救那里的民众。
南方政府像是发了疯一样,抽调超过一半的兵力,向弗吉尼亚发起了狂风骤雨般的进攻。
华盛顿以西仅有四万多平方英里的土地上,拥挤着超过六十万名士兵,到处都是在厮杀的场景。
花旗国上次这么窘迫,应该还是在独立战争时期,英军攻占曼哈顿,华盛顿被迫率残部从特拉华河撤退。
当时由于严寒、饥饿等原因,整个大陆军仅剩不到三千名士兵。
仅有三千名士兵的华盛顿总统,依靠顽强的意志和灵活的战术,最终带领花旗国走向独立。
而现在联邦政府不但有上百万名士兵,还有上千万的人口和完备的工业能力,必然能够闯过难关重塑国家意志。
林肯用这段话安慰内阁和国会成员,也是在安慰自己躁动的灵魂。
密西西比河以西沦陷,于联邦政府来说远不是丢掉几个州那么简单。
南北战争极大地拖累了工业技术的革新,使得花旗国的工业品在国际市场并不具备竞争能力,密西西比河以西的农业州成了北方轻工业的救命稻草。
没有从那里赚取的利润,北方的轻工业很快便会土崩瓦解,出现危及社会秩序的失业浪潮。
如果只是这样,联邦政府还可以通过政策进行调节。
问题是这几个农业州,还承担着北方上千万人口的粮食供应。
消息灵通的资本家们,已经开始囤积粮食,抬高粮食价格。
从密西西比以西沦陷的消息传回来,到现在不过几日的时间,华盛顿市面上的面包价格就上涨了百分之十。
这对于有上千万人口的北方来说,将是一场波及所有人的灾难。
林肯很清楚如果无法解决这个问题,看似团结一致的北方各州很快就会土崩瓦解。
而他作为总统将背上亡国之君的骂名。
“所以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做?”
林肯环视坐在会议桌旁的内阁成员。
在上任时踌躇满志的内阁成员,此时皆是一副愁苦的表情。
联邦最精锐的军团不是在与南方鏖战,就是被大唐共和国围困在得梅因,唯一的选择便是继续征兵向两线战争提供支援,将希望寄托于通过人海战术得到优势。
但问题是在圣克劳德武装暴动之后,联邦还能征召多少士兵投入战斗?
这是每个多民族移民国家都必须要面对的问题。
由于南北战争失利,联邦政府并没能塑造统一的国家认同,主动入伍新兵更多的是由于较高的工资和补贴,而非出于对国家的热爱。
因为财政崩溃没能兑现之前的承诺,征兵官已经不得不采用强制征兵的手段,来完成战争部制定的征兵计划。
但随着圣克劳德武装暴动的影响越来越广泛,各地的移民都在抗拒强制征召,尤其是在移民聚集的纽约州,再次出现了对抗征兵的抗议活动。
这是一件非常容易理解的事情。
作为资本主义国家的花旗国,没有什么崇高的理想,能够得到最具有战斗力的理想主义者的青睐。
在没能塑造出国家共识之前,无论是刚刚抵达这里的移民,还是出生于这里的民众,其唯一的目标就是自己能够过上更好的生活。
当战争陷入无可挽回的劣势,他们想的是离开这片土地,而非与这个国家共存亡。
没有离开只是由于贫穷而已。
自第101作战师和第103作战师歼灭华盛顿军团,纽约港往返于花旗国与欧洲的邮轮就出现了逆转。
曾经从欧洲来时人满为患的场景不复存在,倒是曾经鲜有人问津的返程船票,成了最畅销的商品。
尤其是价格昂贵的一等舱,经常在邮轮靠岸之前便告罄。
林肯非常羡慕艾奇逊。
战争的胜负不只是在战场上,更是在战争之外的地方。
南方政府能买来武器,但买不来工业能力。
传统花旗合众国能以农业国与完成工业革命的联邦政府抗衡,有大唐共和国提供的先进武器的因素,但更重要的还是艾奇逊对这个国家的强大掌控力。
而联邦政府会以工业国的身份,与农业国的南方政府陷入苦战,究其根本因素还是联邦政府对于地方掌控能力逐渐减弱。
在联邦统一、废除奴隶制等口号相继失去凝聚力之后,联邦政府需要一个新的理由,将这个松散的国家捏合起来。
移居法案是一个成功的尝试。
在两百英亩土地的诱惑下,移民的参军意愿一度达到四分之一。
但随着大唐共和国展现出匪夷所思的军事实力,他们意识到政府许诺给他们的土地已经成为空头支票,这个法案也跟着失去了作用。
会议从凌晨一直进行到午夜,内阁成员眼神都变得呆滞,依旧没有商量出一个可行的方案。
大胆的计划在林肯嘴边徘徊了许久,还是没能说出口。
面对抗议强制征兵的汹涌舆论,他脑袋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艾奇逊推行的管控政策。
当时南方也面临着由于战争不利、精英阶层出逃,民众参军意愿降至冰点等不利因素。
艾奇逊以强硬手腕要求精英阶层与普通民众一视同仁,以极为严厉的手段处罚试图逃役的大奴隶主,由此得到民众的爱戴和大量缓解财政压力的资金。
联邦政府现在面临同样的情况,但现成的例子摆在面前,却不可能去尝试。
究其原因还是国家状态的根本不同。
传统花旗合众国自诩联邦正统,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没有任何问题,艾奇逊的权力来自各州政府的让渡。
他能以近乎独裁的形象担任总统,是底层民众长久以来对精英阶层的不满,以及社会整体在战争中对联邦产生的憎恶。
相比之下,联邦政府更像是由多方势力捏合起来的政治共同体。
无论是林肯代表的铁路资本集团,还是斯坦顿身后的军工与重工业集团、西沃德所在的金融资本集团,推动这场战争的唯一目的都是为了扩张利益。
模仿艾奇逊的强硬政策,势必会损害他们的利益。
不提铁路资本和金融资本反扑所造成的影响,与军队瓜葛颇深的军工与重工业集团,不可能放任联邦政府危及自己的利益。
会议最终无疾而终,内阁成员离开白宫返回官邸休息。
林肯躺在白宫卧室的床上翻来覆去,索性起身来到办公室,翻看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
西南两线的战报,像是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使得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事情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恶劣的?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倒退,脑海中闪过一件件重要的事件,最终定格在王维仁出现在华盛顿。
林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如果没有这些华人的存在,局势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联邦也许已经恢复统一,在胜利中重塑国民共识,借重建的契机快速发展,继续奉行现在已经鲜有人提及的昭昭天命。
但是现实没有如果,一条条灾难性的报告都在提醒他,存续还不到百年的联邦已经摇摇欲坠。
现在能够指望的,只有曾经唾弃的宗主大不列颠王国了。
大不列颠王国并没有辜负林肯的期待,在密西西比河以西地区沦陷之后,罗素勋爵就通过莱昂斯向大唐共和国发出外交照会,希望通过谈判解决大唐共和国与联邦政府的领土争端。
大唐共和国外交部按照最高行政议会的决定予以回应,声明大唐共和国热爱和平的一贯立场,表示只要联邦政府放弃对夏延族和苏族传统领地的非法宣称,将参与种族屠杀的反人类罪犯交由大唐共和国进行审判,大唐共和国可以撤出占领的土地。
在南方攻势愈演愈烈的情况下,联邦政府有意愿放弃部分领地换取与大唐共和国的停战,但拒绝交出大唐共和国出示的名单上的人员。
因为这份名单不止包括了参与屠杀黑壶部落的骑兵,还包括了谢尔曼、格兰特、斯坦顿,以及一众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董事的名字。
按照大唐共和国的说法,屠杀并不是孤例,而是联邦政府成体系的灭绝行动,下达命令的将领以及促成屠杀的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都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联邦政府当然不可能交出这个人,否则就意味着承认了系统性种族灭绝的指控。
虽然所有殖民国家都在做同样的事情,但没有一个国家可以承担起如此严厉的指控。
调停失败之后,英国联合法国再次发出照会,要求大唐共和国撤出占领的明尼苏达和爱荷华两地。
同时泰晤士报连篇累牍,报道大唐共和国驱逐移民,将对屠杀原住民罪犯的审判渲染成对白人的种族仇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