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教社会隆重的圣诞节,于新雍州来说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周,转眼间就到了1864年。
像是神明向人间投下了一颗石子,本就喧嚣的世界沸腾了起来。
首先成为欧洲舆论中心的,并不是在暗中积蓄力量的约翰·乔纳斯事件,而是普鲁士王国与丹麦王国的争端。
去年的十一月,丹麦国王弗雷德里克七世去世,由于无子嗣继承,由议会推举克里斯蒂安九世为丹麦国王。
这些颇有野心的继任者,违反1852年在英国见证下签署的伦敦议定书中,允许石勒苏益格和荷尔斯泰因两个公国保持自治的约定,签署新宪法将两个公国纳入丹麦议会管辖范畴。
此举使得当地德意志民族主义者非常不满,举行示威活动要求两公国脱离丹麦加入德意志联邦。
从十五世纪至签署伦敦议定书之前,一直统治着这两个公国的奥古斯滕伯格家族的当代继承者腓特烈八世,借机宣称是以弗雷德里克七世个人身份统治,其无子嗣继承时继承权应当交还给奥古斯滕伯格家族。
这一争端让接壤的普鲁士王国看到了机会,公开表示支持腓特烈七世的继承权,委派首相俾斯麦联合奥地利,以捍卫德意志同胞权益为借口向丹麦施压。
此时的人们还觉得这只是一场很常见的边境摩擦。
但远在新雍州的李桓却知道,这是普鲁士王国加冕德意志帝国的开端,是未来百年世界局势变革的序幕。
作为普鲁士王国在军事技术和经济的合作伙伴,新雍州理所应当地组建了军事观察团,远赴欧洲旁观这场尚未开始的战争。
在普鲁士和奥地利向丹麦发出最后通牒的时候,法国终因约翰·乔纳斯事件掀起了舆论风暴。
热衷于街垒革命的法国民众看不起英国工人的懦弱和妥协,但这不妨碍他们以高傲的姿态走上街道,以示威游行要求拿破仑三世通过外交途径向英国施压。
这是一个无理的请求,但拿破仑三世还是公开召见了英国驻法国公使,表达对英国镇压工人运动的担忧和谴责。
作为独裁者,会这么做当然不是倾听民众的声音,而是因为他很清楚示威的民众并不是因为英国,而是借机表达对法兰西第二帝国的不满。
得到新雍州提供的武器和物资支援,胡亚雷斯带领墨西哥的民众进行了顽强的抵抗,在组建国防部队之后,更是短短的一年时间里,便收复了北方的大片领土。
这让已经在这场战争中投入了数万名士兵和数亿法郎的拿破仑三世陷入了两难的选择。
如果不继续投入资源,之前的投入都毫无意义,将会成为反对派攻击他的理由。
而如果继续投入资源到这场遥遥无期的战争中,由于贸易竞争而经济下行的国内,依旧会无法避免地出现抗议的浪潮。
法国民众的抗议可不像英国,最大的希望不过是选出代表进入议会,向坐在那里数百年的贵族慷慨陈词,以争取微不足道的利益。
他们会在街道上筑起堡垒,用武器打开皇宫的大门,将皇帝从宝座上拖下去。
所以在这种危险的时刻,只要不涉及统治基础,拿破仑三世是愿意向民众传达善意的。
由于完全没有收到任何国内的消息,英国驻法国公使不知道应该怎么表态,只能以毫无实际用处的外交辞令应对。
不过这对于拿破仑三世来说,已经足够回应示威的民众了。
他从始至终只是想要安抚示威民众而已,从没打算与英国产生冲突甚至撕破脸皮。
法国需要英国市场以稳定提供传统农业就业岗位,更需要与对方合作稳固在东南亚和清国的殖民利益。
尤其是后者直接关系到拿破仑三世,能够取得国内资产阶级的支持。
西班牙的报纸也报道了相关的内容,却并未像法国一样掀起舆论风波。
固然西班牙与英国有着很深的仇恨,但在伊莎贝拉二世统治下的帝国,已经到了风雨飘摇的境地。
在这位女王的带领下,整个帝国腐败成风,微薄的财政收入根本不足以支撑奢靡的生活。
南美殖民地频频发生暴动,严重威胁到帝国的收益。
也许只是一阵风,就会让这个大不列颠王国之前的世界霸主倒下,露出羸弱不堪的真实面貌。
一直表现出极为坚定反应立场的俄罗斯帝国,这一次也陷入了沉默。
不是他们不想报克里米亚战争的仇恨,而是因为他们同样在以血腥手段镇压波兰独立运动。
在这风谲云诡的国际局势下,英国内部却呈现出诡谲的平静。
虽然以十九世纪六十年代的技术手段,被赋予随意审查、监视嫌疑对象的电报与报纸审查处,不可能完全控制舆论的传播,但其在伦敦建立起来的监视网络,有效地控制了舆论传播的范围与速度。
由于错估内阁控制舆论的决心,掮客、古董贩子和帮派势力在英镑的诱惑下,在暗地里帮助陈柿子向民众散播约翰·乔纳斯遇害的消息。
隐秘流传的消息立即引起了电报与报纸审查处的注意,调集军队大肆搜捕这些还不知道大祸临头的家伙。
在监视网络的作用下,陈柿子的渠道遭到了致命打击,除少部分在瑞奇的航运公司掩护下撤离外,大多数都被士兵逮捕入狱。
电报与报纸审查处通过审讯得知了陈柿子的存在,但却拿提前撤离的行动小组没有任何办法。
当他们感慨华人的狡猾时,还没有注意到,隐秘的消息已在工人和士兵之间缓慢蔓延。
二月四日,除夕。
新雍州陷入节日的欢腾,李桓和往年一样慰问烈士家属、值班工人和驻扎在总参谋部营地的士兵。
离开营地之后,他让车夫拐向了综合大学。
由于多数研究员和学生都已经回家过年,往日热闹的校园有些冷清。
留下来的研究员和学生们聚在食堂,用欢笑掩盖心中的些许寂寥。
李桓走进食堂,立即引起了注意。
“校长。”
几名见过李桓的研究员连忙站了起来,毕恭毕敬地行礼道。
“校长?”
刘穗喃喃自语,怔怔地看着面带笑容的李桓。
所有人都知道新雍州综合大学的校长,就是一手建立了新雍州的州长。
她根本听不见其他人在说什么,晕晕乎乎地被李桓拉出食堂。
坐上侧面喷涂着复华院的马车,刘穗从震惊中缓了过来,用力掐了下自己的胳膊,才确定这并不是一场离奇的梦。
她抬起头看着嘴角噙着笑意的李桓,不可置信地问道:“你真的是州长?”
“应该没有人能假扮我在新雍州招摇撞骗。”
李桓倚在柔软的座椅中,笑着耸了耸肩。
“你怎么不提前和我说……”
刘穗的声音越来越小。
她想起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李桓就说过自己的名字,只是当时完全没有往那方面想而已。
使用橡胶轮胎的马车噪声很小,刘穗甚至可以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到了。”
李桓开口打破车厢中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