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通讯社深知想要在贵族政客层层编织的罗网下求得一线生机,唯一的方法就是在动作缓慢的政府机关反应过来之前,形成无法扑灭的燎原之火。
因此在白金汉宫的消息传到内阁之前,伦敦通讯社的成员就在失业工人们聚集的街区,挥舞着手中的传单发表与约翰·乔纳斯相同的演讲。
相比约翰·乔纳斯的克制,他们的用词更有煽动性,也更具有攻击性。
工人们无法与被羁押在新雍州的士兵共情,但完全能够与约翰·乔纳斯的遭遇感同身受。
由于政治权力被贵族和资本家垄断,一切的政策都在向他们倾斜,普通人得不到任何的保障。
失业、工伤和死亡是工人们每日都需要面对的现实,在这座工人平均寿命不足十七岁的特大城市,生活甚至都没有奴隶有保障。
至少作为自己的财产,奴隶主不会随便让奴隶饿死。
当工人们失去收入来源甚至生命,其妻子和女儿沦为娼妓竟然成为最好的结局,更多的由于流离失所直接倒在了阴森的雾霾中。
长久积压的恐慌与不满急需一个宣泄口。
伦敦通讯社将生活的困苦与选举的权力联系在一起,将宪政运动塑造成了宣泄的途径,用普选权点亮蜡烛照入他们黑暗的生活。
于是在内阁和议会想起来封锁消息的时候,抗议游行已经不可避免地在伦敦蔓延。
这场在英国民众看来规模空前庞大的宪政运动,并不符合安全部的预期。
新雍州从未期待英国工人能发动起一场像样的起义,只是想看到一场法国般的街垒革命,让英国政府向新雍州妥协以缓解内部压力。
但受到新教分支卫斯理宗熏陶的英国民众,似乎比想象中还要循规蹈矩,在宪政运动以失败证明请愿这种温和的方式无法获得权力的前提下,依旧恪守宪政运动发起者威廉·洛维特的温和风格。
这与其说是一场革命,不如说是祈求贵族阶层良心发现。
历史证明贵族阶层从来不会良心发现,只有在被逼无奈下做出的妥协。
当要求普选权的呼声在白厅街响起,沉默的内阁终于有了反应。
基本等同于唐宁街10号口舌的泰晤士报,用工业、经济和国际地位,来佐证现行国家管理制度的正确性。
又在报道末尾质疑约翰·乔纳斯被释放的原因,怀疑其参与宪章运动的动机。
苏格兰场也站了出来,拿着所谓的勾结敌对势力的证据,宣布要逮捕约翰·乔纳斯和伦敦通讯社的成员。
伦敦通讯社早就预料到了会有这样的宣传。
上一次宪章运动的时候,执政党就不遗余力地抹黑抗议的工人,将想要争取政治权利的工人污蔑成暴徒,抹黑成阴谋推翻国家的叛国者。
按照原本的计划,约翰·乔纳斯应当藏起来,通过宣传单向工人们陈述宪章运动的伟大志向。
但这位失去了父母的士兵,并不想像是阴沟里的老鼠,藏在乌鸦窝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
他不顾被逮捕的风险,出现在工人集会上。
“诸位兄弟,我是约翰·乔纳斯。”
约翰·乔纳斯站在木箱上,挥舞着手臂高声喊道:“就是那个贵族老爷口中,勾结敌对势力,成为新雍州走狗的约翰·乔纳斯。”
作为舆论旋涡的中心,他的出现让喧嚣的集会现场安静了下来。
“我知道许多人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被释放,是否和泰晤士报说的那样,成为敌对势力瓦解王国的间谍。”
约翰·乔纳斯注视着表情各异的工人们:“那么我就想知道,贵族老爷将我们送到克里米亚战场的时候,可曾问过我的想法,将我和我的战友送到墨西哥的时候,又可曾考虑过我们的感受。”
他无奈地苦笑道:“像我这样无人在意的普通人,什么时候有过选择的权力?”
仰首看着约翰·乔纳斯的工人赞同地点了点头。
普通人从来都只是时代浪花中的泡沫,随着所谓精英们掀起的浪潮而飘荡,直到一个浪头打过来,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我曾一直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因为我出生于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王国,为伦敦与休斯顿川流不息的船舶,为东伦敦区仿佛森林一样的烟囱而自豪。”
约翰·乔纳斯并不善于演讲,在这个本该留些空隙给工人们思考的节点,以哀叹的语调打断了工人们的思绪:“在刚被俘虏的时候,我和内阁的贵族老爷一样,将一切的悲惨都归罪于新雍州的华人。”
他自嘲地笑了笑:“因为我觉得如果不是被他们击败,我当时应该在伦敦港接受少女的鲜花与拥抱。”
人群中响起稀稀拉拉的哄笑声。
英国军队凯旋的时候,的确有少女和鲜花在迎接,但那不是献给士兵的,而是献给贵族军官的。
“你们知道我在俘虏营里看到了什么吗?”
约翰·乔纳斯往前凑了凑,神秘兮兮地说道:“詹姆斯·霍普少将,那位霍普敦伯爵的继承者,和我们这些社会渣滓一起扛铁轨、搬运枕木。”
在欧洲的社会氛围中,贵族理所应当的高人一等,也理所应当地主导着社会的秩序。
即使在战争中失利而被俘虏,也能理所应当地享受非常良好的待遇,在普通俘虏进行沉重体力劳动的时候,仍可以在有限范围内自由生活。
而这样的区别待遇,无论是贵族还是贫苦民众,都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因此在听说尊贵的伯爵也要承担体力劳动时,工人们畅快地大笑起来,更有甚者还吹起了口哨。
“正是在俘虏营的这段经历,让我知道了贵族其实与我们没什么不同,甚至由于笨拙而无法完成工作。”
约翰·乔纳斯表情严肃了起来:“所以我就在想一个问题,如果贵族与我们没什么不同,他们又凭什么理所应当地领导我们的国家?”
“贵族口中说为了王国的荣耀,将我们送上战场,可这王国的荣耀给我们带来了什么?”
他解开扣子露出肩膀上的伤疤,用力戳着那深褐色的痕迹:“是像路边野狗一样被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弃如敝屣,是九死一生回到王国还要被质疑是叛徒,还是我在为所谓王国荣耀而战斗时将我的父亲和母亲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