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2年1月29日,辛酉年除夕。
吴二娃在营房外的喧嚣中醒来,睁开眼看到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不由得有些恍惚,伸手去触摸那浮动的灰尘。
哪怕已经过了两年,他仍旧害怕一觉醒来,看到的是遍地骨瘦嶙峋尸体的烂泥地。
“二娃,得癔症了?”
同班战友李虎笑着打断吴二娃的回忆。
吴二娃将手缩回被子里,转过头看向坐在凳子上看书的李虎:“班长不是说家在新安县的,除夕白天可以回家吗?”
“我家兄弟去合县了,一来一回得一周。”
李虎合上书册,憨笑着说道。
吴二娃微微颔首,起身穿好浆洗干净的军装,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摆在床头,走到床边拿起摆成一排的水壶中自己的那个,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在阳光下晒得有些温热的清水。
透过擦得像是水晶一样晶莹剔透的窗户,看着穿戴整齐的战友们三五成群走出营地回家团聚,心里不由地泛起一丝酸楚。
相比故乡的日子,新雍州的生活好到他有时候在想,倒在那片烂泥地的为什么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父亲、母亲和哥哥。
看着吴二娃萧瑟的背影,李虎不由得叹了口气。
新雍州的移民来自五湖四海,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有一段悲伤的过往。
命如草芥的战乱,食不果腹的饥荒,鞑子变本加厉的压榨,抑或对于未来的绝望。
他走过去拍了下吴二娃的肩膀:“走吧,再迟就过了早饭时间了。”
吴二娃微微颔首,收拾起悲伤的情绪。
无论是在清国,还是在欧洲,这个时候的普通百姓都是坚强的。
生活的重担压在肩上,让他们无暇顾及除了填饱肚子之外的事情,即便是足以撕裂心脏的痛苦,也只能在无尽的奔波中自我缝补。
有时间感到痛苦,在此时是件幸运的事情。
穿过营房走廊,来到坐满战友的食堂,吴二娃拿起餐盘盛了肉片炒土豆片,从炊事班班长手里接过煮鸡蛋,又拿了一个略微有些泛黄的馒头。
炊事班班长瞟了一眼,又拿起一个馒头放进他的餐盘中。
新雍州从来没有倡导过节约粮食,因为移民们对于粮食的爱惜已经刻进了骨子里,收割季节时会自发地进入收割过的耕地,挑拣出落进泥土中的麦粒。
哪怕他们一日的工资,能买上一大袋磨好的面粉。
尤其是刚到不长时间的移民,如果不需要做很重的工作,甚至不愿意吃饱,只要感觉不到饥饿就会停下来。
他们会像仓鼠一样,将节省下来的粮食攒起来,留着应对饥荒。
为了不让这些粮食最终发霉变质,财政部不得不定期以比市场价稍微低一点的价格回购,重新包装出售到加利福尼亚去。
在低价粮食的冲击下,加利福尼亚的农场已经不种小麦和玉米了,曾经金色的麦田现在放眼看过去都是洁白的棉花,仿佛是从天上降下来的云朵。
保卫师有后勤部拨付的餐补,不用自己买粮食,但依旧有很多士兵维持了这个习惯,在不需要训练的时候只吃一半的食物。
这让负责做饭的炊事班很头疼,为了不因为士兵的节省而浪费粮食,炊事班班长不得不亲自坐镇,强行纠正这种不良习惯。
吴二娃停顿了一下,说了声谢谢,端着餐盘回到餐桌旁,细细地咀嚼着馒头,感受淀粉在嘴里分解的甜味。
新雍州的面粉全部使用蒸汽机动力的辊式钢磨,研磨得非常精细,即便残留了部分麸皮,口感也不粗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