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素来心性温润、仁善宽厚、惯于包容众生的伯邑考。
面对这陡然发生的惊天变故,也彻底被震得心神剧颤、身躯发僵。
他怔怔看着眼前昔日朝夕相伴、常年恭维顺从、看似忠心不二的散宜生,心底骤然涌出两个冰冷刺骨的字眼,无耻!
何其无耻,何其荒谬?
一路西行,他待麾下众人向来宽厚仁慈,体恤劳苦、体恤生死,从未苛待半分,更从未恃公子身份欺压众人。
可到头来,这些他善待已久的下属,却在绝境之中,手持白绫,逼他自裁,只为保全自身阖家性命。
除却散宜生的背义无耻,一股彻骨寒凉、深入神魂的绝望,更是瞬间席卷了伯邑考的四肢百骸。
他不敢置信,满心悲凉,心底疯狂翻涌着无尽的困惑与刺痛。
是他的亲生父亲啊!
姬昌是他的生父,他是西岐堂堂正正的嫡长子,是侯爷悉心培育多年的大公子。
血浓于水,骨肉至亲,世间最稳固、最温情的羁绊,本该是父子天性。
可他万万想不到,自己远赴朝歌、以身赴险、替父分忧、为国尽忠的路途之上,等来的不是父亲的体恤牵挂,不是半分温情庇护,而是一道悄无声息、绝情到底的赐死密令!
何其凉薄,何其无情!
权力棋局,果然最是泯灭人性、斩断亲情!
巨大的落差与极致的心寒,冲刷着伯邑考的道心与理智,让他浑身冰冷、身躯微颤。
就在他心神崩碎、悲恸难言的刹那,一段尘封的未来画面、一句神秘提点,骤然从他神魂深处浮现而出,清晰无比,历历在目。
早前他机缘巧合触碰紫微帝星星辉,遇到一个神秘人,得到一丝未来宿命,为他点破了后续的悲惨结局。
原本他尚且心存侥幸,不愿相信那残酷未来是真,可此刻散宜生的逼杀、父亲的绝情,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幻想。
伯邑考缓缓抬眸,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死寂的悲凉,声音沙哑颤抖,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怆然,轻声质问:“我若依你们所言,自缢了结性命……”
“你们是不是还会剁碎我的肉身,做成肉丸子,送回西岐,然后我的父亲,精通易数的西伯侯,主动将我吃掉?”
一语落罢,山涧死寂,风止林静。
散宜生身躯骤然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底的愧疚与挣扎彻底化作无尽惊恐,浑身冰冷,不敢抬头直视眼前的伯邑考。
短暂的错愕过后,散宜生瞬息间回过神来。
方才,那一丝转瞬即逝的羞愧、愧疚与不安,被他强行尽数掐灭,彻底抛之脑后。
羞愧?
可笑!
他心底暗自嗤笑,通透得近乎冷酷。
方才,他只不过就是假意哀求、逼迫伯邑考自裁,哪里是心存怜悯、不忍弑主?
从头到尾,他唯一的心思,只是不愿亲手沾染西伯侯嫡子的血脉,不愿背负弑杀主君的滔天因果,不愿让自身道途、日后前程沾上这等污秽血腥罢了。
从他接下姬昌这道绝密密令的那一刻起,他便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知晓此行的终极任务。
护送伯邑考入死地,且要让他落得尸骨无存、血肉糜碎的凄惨结局。
自己本就是奉命行事的爪牙,是棋局里不择手段的棋子,素来深谙权谋冷血、顺势而为,骨子里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这一路远行,他刻意收敛戾气、伪装忠厚恭顺,扮演着忠心耿耿、体恤主上的贤臣义士,日复一日的伪装,险些连他自己都骗了过去,真以为自己心存忠义、心怀良善。
可眼下假面被彻底撕碎,所有伪装轰然崩塌,他索性彻底放下伪装,不再掩饰半分阴狠与市侩,心态彻底摆烂,再无半分顾忌。
散宜生缓缓抬首,原本恭敬谦卑的神色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漠然、不屑与极致的鄙夷,目光冷冷打量着眼前的伯邑考,语气尖锐刺骨,毫不留情地开口诛心:“大公子果然聪慧通透、心思机敏。
难怪,昔日能够引动紫微星辉,身负天命异象,得世人追捧。”
话音微顿,他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话锋骤然一转,满是嘲弄:“只可惜,聪慧归聪慧,终究是太过愚忠、太过可笑。”
“你连自己死后会被剁碎身躯、碾成肉泥,做成肉丸送回西岐,被亲生父亲吞食入腹的惨烈结局,都已然知晓。
想来,早已有人提前为你泄露天机、示警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