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与身后那十余名弟子,苦守此地三十年,见惯了死气压顶,也见惯了求生无门。
直到此刻,眼见那妖树势头一步步退下去,众人脸上那层长年不散的灰败之气,方才稍稍松开了些。
山林地底,那株被本源真火逼得退无可退的玄阴古槐,到底还是疯了。
它在此地扎根千年,借幽冥之气养成妖身,树躯广大,根脉深盘。
它本是草木得灵,不比禽兽妖邪,生来无足可走,无身可遁。
胜了固然好,败了却连退一步的余地都没有。
眼看千年根基将毁,就连从大人手中借来的幽冥之气,也要被真火一并烧塌,这株古槐终于什么也顾不得了。
下一刻,整片山岭猛地一震。
那震动先自地底传来,如地龙翻身,紧接着,便是一阵接一阵,愈来愈重,愈来愈急。
埋在地底千丈之下的无数根须,竟在此时齐齐绷紧,万千黑色根络破土裂石,如一只只自幽冥深处探出来的巨手,死死扣住山川地脉,再不肯松开。
只听轰然连响,土石崩裂,峰峦倾塌。
断崖飞落,山体开缝,原本尚存几分人间颜色的东胜山岭,顷刻便乱作一片。
眼前所见,尽是地翻山倒之象,竟如末劫临头一般。
那些根须不止盘山缠岭,竟似已深深探入地脉之下,此刻借着妖躯作引,拿整片群山当祭,硬生生欲要撕裂人界与幽冥的壁垒。
一时间,天地翻覆,狂风乱卷,黑雾压空。
三才火阵方才还烧得炽盛,此刻却也被那无边幽暗压得一阵乱颤。
众人脚下大地轰然碎裂,阵势再难立稳,一个个身形顿失凭依,只觉有一股阴冷到了极处的力量自下方猛地卷来,不由分说,便将人齐齐拖了下去。
这一坠,也不知坠了多久。
待那翻江倒海般的震动与风声终于散去,四下竟一下静得可怕。
众人踉跄落地,脚下触及的,已不是山石黄土,而是一片冰冷得近乎僵硬的黑土。
抬眼望去,只见天地一片昏沉。
无日,无月,无星,也无云。
头顶是一层沉沉压下来的漆黑天幕,四野则尽是荒寒死地。
目力所及,不见草木,不闻虫鸟,连半点风声都没有。
空气冷得像浸过万年寒水,里头弥漫的,也不是人间灵气,而是一股久散不去的寂灭死意。
先前的青山、古观、东胜山岭,到这里,早已寻不见半点影子。
老道站在原地,脖颈僵得厉害,半晌才一点点转过头去,将这片天地看了个清楚。
只这一眼,他脸上那点方才才略略散去的死灰,便又重新涌了上来,而且比先前更重。
他瞳孔微缩,嘴唇发白,整个人像一下被抽去了最后那口气。
若说先前困守山中三十年,尚还有一座残阵可守,一线生机可盼。
那么此刻,便真连那点自欺欺人的盼头也没了。
老道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干哑得几乎不成句子:
“完了……这回……是真完了。”
说到这里,他抬眼望着这片死气沉沉的天地,神色竟有些发木:
“这妖树……竟已与幽冥勾连到这一步。它哪里只是借冥气修行……分明已能撕开两界,将整片山岭,连同我等一起,生生拖进真正的幽冥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