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野猪旁,很快挤满了一圈身影。
撕扯声、低鸣声、吞咽声混在一处,林间竟多出了一片从未有过的满足气息。
褐毛裸猿却并未久留。
趁着众猿都低头分食之际,它已悄悄抽身,转头又走进了那片余热未散的枯木林中。
过了片刻,它再出来时,双手之间,已捧着一根尚带明火的枯枝。
枝头火光明灭不定,偶有几点火星轻轻迸开,在昏暗林间显得格外醒目。
众猿原本还围在那里埋头啃食,这时一见那跳动火光,几乎是本能地都停了下来。
下一刻,便纷纷往后缩去。
火还在那里,肉香也还未散,可深藏在血脉里的那股畏惧,却显然不是一顿熟食便能压得下去的。
那褐毛裸猿却像全不把这点火光放在眼里,双手托着燃枝,径直朝猿群平日栖身的那片巨大岩壁下去了。
一众裸猿都下意识躲着火,一时之间,也没有哪只真敢上前拦它。
一来畏那团跳动火焰,二来方才熟肉入口的滋味还留在口中,叫它们心里终究又舍不得就此退开。
于是便都远远跟着,只睁着眼看它动作。
到了岩壁下那处避风所在,褐毛裸猿方才俯下身,将手中燃枝轻轻放下。
随后又转身跑开,在近处四下搜寻,将干燥枯枝、断藤、枯草一一捡了回来,丢在那点火苗上头。
起初还只是一点火星微微闪动,没过多久,便顺着干草枯枝慢慢烧了起来。
火势先是小,继而渐旺,到后来,已在岩壁下稳稳燃成了一堆篝火。
火光跳跃之间,将四周岩壁都映得明亮了几分。
原本阴湿发冷的地方,也渐渐多出了一股暖意。
那些裸猿起初还是不敢近前,只远远蹲着,看那火苗起伏明灭,神情间仍带着几分本能的惧色。
可看得久了,心里终究便慢慢生出了别样心思。
这火虽可怕,却未曾伤它们。
先前那顿熟肉的香气,是从这里来的;
眼下驱散寒湿、照亮暗处的,也是这东西。
懵懵懂懂之间,许多还说不清的念头,便在它们心里一点点拢了起来。
终于,有几只先前已吃饱的裸猿按捺不住,试探着站起身来,学着那褐毛裸猿的样子,分头跑去捡拾干柴,又小心翼翼地送到火边。
待见那篝火不但未灭,反而烧得越发稳了,猿群中最后那点戒备,也就随之散去了大半。
到了这时,它们看向那只褐毛裸猿的目光,已与先前全不相同。
这位来路不明的陌生同类,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被整个族群接纳了下来。
甚至还有几头性情温顺些的母猿,特意从枝头摘来最饱满的野果,慢慢走到近前,放在那褐毛裸猿身前。
待那褐毛裸猿渐渐融进猿群之中,与众猿一道依火而坐,分食野果,倚着岩壁歇息下来。
姜义这才将心神缓缓收回。
自此之后,他也不再事事分神照看,只留一缕念头附在那道分身上,由它自行混迹族群之间。
待瓶中时序流转,岁月推移,再一点点教它们打磨石器、编结木藤之物。
若往后灵智再开得深些,便再往前推一步,慢慢试着引出言语与符号,替这一方天地,立起最初那点人文根脚。
孙悟空在旁从头看到尾,见了这番情形,倒像觉得颇有意思。
“妙哉妙哉,好一只开天辟地、点化文明的老猿。”
说着忽地咧嘴一笑,眯眼笑道:
“俺老孙替你取个名号,往后便唤作太上老猿,如何?”
姜义一听,自是连忙摆手道:
“大圣莫要取笑,晚辈万万不敢这般僭越。”
这等话语,便是孙悟空敢说,自己却未必敢听。
只是嘴上虽这般说,心里却不由微微一动。
这分身自天地草昧之时便已介入,执第一点火种,启第一线人文。
若只放在这瓶中小界去看,称它一句教化之始,倒也未必全无来由。
念头转到这里,姜义心中一时竟又生出几分古怪意味来。
若这太上老猿,竟是这么来的……
那旁的那些名头,譬如玉皇大猿,如来猿主,又该是从何处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