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下来,这后山也早不是从前的模样了。
当初移栽下去的那些蟠桃灵木,如今都已养得郁郁葱葱,枝叶交覆,绿荫连成一片,将整座山头都衬得生机勃勃。
虽说还未到结果的时候,枝上暂时见不着仙桃,可只这一山浓翠看在眼里,也已与当年那副荒凉冷清的景象判若两地。
人在其中站上一会儿,连胸中气都像顺了不少。
大圣栖身的那道石缝前,如今也是树影覆地,清风徐来。
孙悟空正斜倚在石上闭目养神,神态懒懒的,倒像这世间再没什么事值得他多费一点精神。
姜义缓步走上前去,先含笑问候了两句,随后双手将那一篮金黄仙桔捧上,口中恭恭敬敬道:
“大圣,晚辈近来偶得几株兜率宫的异种仙桔,结出来的果子倒还算有些滋味。灵气不差,想来也还能入口,特意带来请大圣尝个鲜,也好解解口中寡淡。”
这仙桔本就是兜率宫中的异种,根脚自不寻常。
后来又在蟠桃园里养了十年,日夜受先天仙气浸润,再经姜义以自身栽培手法,一点点温养调理,如今结出来的果子,早已不是当初模样。
一个个金黄圆润,果香馥郁未俗,便是拿到兜率旧园里去比,只怕也难寻出几枚能稳稳压它一头的。
孙悟空一见那满篮灵桔,眼里便先亮了几分,面上也跟着有了笑意。
他随手拈起一枚,掰开来送入口中,只一咬下去,汁水便伴着清甜灵气在舌齿间漫开,直沁入脏腑四肢。
那滋味显然颇对胃口,连他眉梢间都添了几分舒展。
姜义见状,也不多言,只顺手又将这些年四下论道、偶尔赴宴时攒下的几壶陈年仙酒取了出来。
酒液澄明,开封时便有一缕绵长仙气缓缓散开,与那桔香混在一处。
二人便就着山前石地对坐下来,一边吃桔,一边饮酒。
也没说什么正经大事,无非是这些年天庭里的零碎见闻,可落在此时此地,倒也正相宜。
孙悟空本就是个喜热闹、也爱听新鲜事的性子,听姜义慢慢说着,时不时便笑出声来,手里桔子与酒也都不曾断过。
待到酒意微醺,灵桔也吃得差不多了,话头才渐渐淡了下来。
姜义这时方将面上笑意稍稍一收,神色正了几分。
他心里那桩疑惑,原已压了许久,此刻趁着气氛正好,便将太阴瓶中那方小天地近来的变化,原原本本说与孙悟空听。
自万类生息渐稳,说到一支裸猿族群渐生灵智,开始懂得拾石折木,隐隐有了人文初开的意思,中间种种,也都并未隐瞒。
说到末了,他才看着孙悟空,郑重请教道:
“大圣,晚辈有一事,始终拿不准。”
“若是在自家所开辟的那方造化小界里,任其顺势而长,乃至往前再推半步,使人文渐开、族群渐盛,这样的事,算不算犯了什么忌讳?又会不会像当年那样,牵动天机,引来雷劫天罚?”
孙悟空闻言,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倒是轻松得很。
“你这是多虑了。”
“天地人道,也分地界,南瞻部洲最是特殊,受天道垂顾,人道气运也最重,是以生灵开化、人文兴衰,皆牵动天机,轻易妄动不得。”
“可其余几洲却没这般多讲究,尤其北俱芦洲,妖类群居,自成脉络,读书识字、明理立序的也不在少数,何曾因此动辄引劫?”
“你那瓶中天地,本就是自衍自化的一方乾坤,又不在凡俗人道之内。只要不是胡乱插手,坏了它本来的运转,便没什么可顾忌的。”
姜义听到这里,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方才算是真正落了地。
先前那些顾虑忌惮,也随之一散。
孙悟空抬眼看了看他,话锋却又一转。
“再者,你先前不是说过么?这些年你走遍诸家道统,看尽百般丹法,到头来,还是寻不出一门能与你自身根基尽合的炼虚路数。每每到了精深处,便总像隔着一层,始终不能彻底通透。”
“这原也不奇怪。”
“你只一人之身,一人之心,便是悟性再高,道心再稳,也终归有限。天下道法何其多,大道根本又岂是靠一人之力,便能尽数穷尽的?”
说到这里,孙悟空略略一顿,方才继续道:
“不过你如今既有那一方造化小天地,又恰逢人文初开的关口,倒也未必没有别的路子。”
“有个法子,你不妨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