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气机微震,如水面漾开一圈细纹。
成了。
一座小型传讯阵。
自此,这山沟沟里的存济医学堂,便可越过千山万水,与老君山上的女医堂互通声息。
阵法甫一贯通,玉盘之上光晕微转。
那头,便传来一道温和熟悉的声音。
“文轩?”
李文轩身子一抖。
老脸通红,手足都不知往哪放。
对着玉盘,便是一通欢喜寒暄。
“阿姐?你那边可安好?山上冷不冷?吃食可习惯?”
一连串问话,像憋了半辈子。
姜义在旁看着,唇角轻轻一弯。
只淡淡吩咐一句,让他们姐弟自行商议后续章程。
便背着手,悄然退了出去。
回到自家小院。
后院那株仙桃树,枝叶舒展。
夕阳余晖落在叶间,碎金点点。
姜义走到树下青石旁,盘膝而坐。
长长吐出一口气,将一路奔波的躁意,缓缓压下。
而后,自怀中取出一卷誊抄的经册。
《纯阳乾元金液还丹章》。
卷轴展开,神念沉入。
此前心思多半落在那卷《混元道身三清法相观》上。
玄而又玄,叫人心驰。
如今将法门传下,他方得片刻清静。
月色如水。
经文在神念中徐徐铺开。
姜义翻看片刻,眉峰微挑,继而舒展。
这功法,与其说是静坐养性。
不如说……
是把自身当炉子来烧。
天地游离之纯阳气,为大药。
乾元之数,为炉火。
这具千锤百炼的肉身,便是太上老君的八卦炉。
炼气,化作金液。
还丹,结为道果。
待那丹成九转,药力翻涌,便可一举冲破藩篱。
阳神,自此而生。
姜义看至此处,轻轻一笑。
“果然是太上一脉,像炼丹,倒也理所当然。”
道家内丹之法,本就讲个“借假修真,性命双修”。
借这假炉,炼那真我。
姜义收敛心神,不再旁骛。
经卷摊在膝上,一字一句细细咀嚼。
此法第一步,名曰……
“采药归壶。”
听来平平,却是门槛。
所谓采药,乃取天地间那一线纯阳。
所谓归壶,便是将之纳入自身这口“壶”中。
壶为何物?
肉身也,丹田也。
姜义这些年,日日不辍修那《朝阳紫气炼丹法》,经络气脉早被紫气拓得开阔如川。
如今再行吐纳,纯阳入体,如老马识途。
气至,路开。
算是轻轻松松,跨进门槛。
只是……
他很快察觉出差别。
《朝阳紫气炼丹法》,讲一个“炼”。
紫气入体,趁热打铁,融之,化之。
吃下去,便算补进来,干脆利落。
可这《纯阳乾元金液还丹章》却不同。
它讲一个“藏”。
纯阳之气入体,不可急融,不可急化。
须如守财奴攒金银,一丝一缕,小心翼翼,藏入特定窍穴,封存,待时而用。
差之一字,路数全变。
这一钻研,便是一夜。
灯火未燃,月色自林叶间泻入。
待到寅时,天色将明未明。
最黑,也最静。
后院里,那一只只通了灵性的鸡扑棱翅膀,飞上枝头,喉咙里咕噜几声,待欲司晨。
姜义合上经卷。
没有如往常一般面朝东方。
而是转身,背南,面北,盘膝坐定。
寅时属肺,肺属金,其色白。
“金液”二字,正在此中。
面北顺地气,寅时合天时,时地既定,缓缓闭目。
调息,运气。
心神沉入丹田气海。
存想黄河之水,自九幽逆流而上,穿十二重楼,登昆仑之顶,与自身那一点元气,遥遥相照。
唇齿轻启,真言低诵。
“金液非金亦非液,先天一炁自虚无。”
“黄河水逆流,昆仑顶上头。”
“识得此中真消息,方知药物本来无。”
声不出户,气却渐沉。
渐渐地,体内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非暖,非凉。
而是一种极细微的……沉淀。
在肾府深处,仿佛有一粒极小之物,悄然落下,不惊不扰,却稳稳安住。
那是一缕纯阳。
细如粟米,色似琥珀,温润内敛,像沙落蚌壳,悄悄藏起。
非静极,不能见。
非定极,不能识。
姜义呼吸悠长,心湖不起一丝波澜。
他知道……
这一粒,便是金液还丹的第一味“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