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在阴神这一境,困守了太多年头。
修行之苦,他并不怕。
怕的是摸不着门径,像没头苍蝇般四下乱撞,撞不见南墙,也瞧不见路。
如今苦尽甘来,手里攥着太上一脉的真传。
心里那股子劲,自是像久旱枯木忽逢甘霖,哪舍得挪眼,更遑论歇息。
往日修《朝阳紫气炼丹法》,非得候着清晨那一抹东来紫意,方才肯开炉动火;
这《纯阳乾元金液还丹章》却自有一股子霸道随性。
不拘时辰,不问晨昏。
只要肉身这口炉鼎火候足、筋骨气血烧得旺。
大药随时可采,来多少,收多少。
于是姜义深居简出,日日在仙桃树下静坐。
晨曦微露,天地将醒未醒时采一次;
正午阳极,日轮当空、万影缩地时再采一次;
傍晚万籁将寂、暮色沉沉时又探一次。
一日三见药,不急不躁,稳稳行去。
如此九十个日夜,寒意褪尽,草木转青。
那一粒粒如粟米、似琥珀的纯阳气息,在肾府之中越聚越厚,由点成线,由线成面。
渐渐化作一缕沉甸甸、活泼泼的阳炁,藏而不散,凝而不滞。
至春分前夕,姜义忽觉体内那股炁变了性情。
不再只是静伏的颗粒。
而是自有脾气,在腰肾之间游走回环,如鱼得水。
时而跃动,时而温煦,流转之间牵起一阵细细酥麻,暖意从骨缝里透出来。
这不是虚火浮躁的热,而是大药将熟的讯号。
好比秋后庄稼低头,穗沉风稳,只待入仓。
“春分。”
姜义掐指一算,眸光微亮。
经中微言早有交代。
春分之际,阴阳对半,阴极处阳机暗生,阳极处阴气悄转,天地交替,机枢轻启。
极阴生阳,极阳转阴。
正是金液凝形、火候最妙的当口。
炉已久热,大药在握,只欠这一阵天时风。
姜义起身,掸了掸青衫上的浮土,神色清朗,脚下生风,径直往山脚炼火室去。
也不入那规规矩矩的甲字房,身形一纵,自半空落下,稳稳站在最中央那座矮坟之前。
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要把眉毛燎卷。
如今这炼火室,早非旧日模样。
坟茔上那株火珊瑚,自吞了山神残蜕,又得后院星辰地脉暗暗滋养,生得虬枝盘结,龙钟苍劲,通体赤红如血。
每一寸枝桠都在微微颤动,似呼似吸,吐纳出一缕缕凝实火精。
此物本是西海奇珍,生于极阴深渊,长于至阳之地,阳极之中偏藏一线水寒精气。
阴阳相抱,不偏不倚,正合姜义此番“化阴入阳”的心意。
正午时分,日轮当空。
姜义席地而坐,面南而立,取离火之象。
热意自四面八方逼来,他却不避,反将心神缓缓沉下,沉入那幽微之境。
依经中所载,静心存想。
丹田气海里,不知何时已立起一尊大鼎。
形如倒悬铜钟,口朝下,底向上,乾坤倒置,阴阳易位。
此乃太上秘传“乾坤倒置鼎”。
以此为炉,可接天降之火,化地涌之金。
此际心经当令,天地火气最烈,顺着毛孔丝丝入体,引动胸臆间那一缕乾元真火。
“走。”
姜义阴神轻喝。
意念如巧手,拎起肾府中那缕已然成熟、温润活泼的阳炁,沿尾闾关逆行而上。
过夹脊,冲玉枕。
三关素来如铁锁横江,此刻却在那阳炁温养之下,悄然化开,似雪遇春阳。
阳炁一路长驱,直入泥丸宫,洗荡一遭,神清目明。
随即架鹊桥而下,过喉间,落入中丹田膻中穴。
此为……引药入鼎。
鼎口微合。
天地火势如潮,内外相应。
剩下的,便是那最磨人心性的功夫……
慢火烹炼。
日子如檐下滴水,看着慢,听着轻,却在不知不觉间,把光阴凿出了深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