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花俏,只剩下“要命”二字。
这一枪,快、准、狠。
繁枝杂叶尽去,只留杀人的精髓。
这些年来,他南征北战,自问枪法早已炼到了极处。
在蜀中,不论向那以勇悍著称的老将请教,还是与诸路成名高手对招,得到的评价几乎都一样。
“圆融无碍,再难寸进。”
他自己心里,也一直是这么认定的。
然而。
面对这势在必得的一枪,姜义却只是脚下微微一错。
手中长棍看似随意向前一搭、一引。
“叮!”
轻轻一声。
姜维只觉枪身一震,一股沛然莫御的柔劲顺着枪杆涌来。
那原本一往无前的枪势,竟被生生带偏了半寸,贴着姜义的金甲滑了过去,连甲片都没蹭出火星。
“刚则易折。”
姜义声音平平,却字字入耳:
“你这一枪,太满了。意太满,力也太满。”
“凡事留那一分余地,方能生出万般变化。”
话音未落,他手中长棍轻轻一点,恰好点在姜维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一丝微妙滞涩之处。
轰。
姜维脑海里仿佛被雷霆劈了一下。
他一直视为“圆满”的枪意,在这一点之下,竟隐隐裂开了一道口子。
透过那道裂缝,他仿佛看到了一片更高远、更玄妙的枪道天地,正缓缓向他敞开。
他收枪而立,一身傲气在这一刻尽数敛去,只剩下更深一层的敬畏与折服。
“多谢……老将军指点!”
姜维深深一拜,只觉胸中翻涌不休。
这位老将军,果然如他幼时所想。
真有几分神仙意味。
随手一点,便破了自己自以为登峰造极的一枪。
这样的深湛境界,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
深不可测。
武艺一过,梦境再转。
校场沙尘消散,眼前景象一晃,已回到中军帅帐。
案几之上,摆着一方巨大的沙盘,山川沟壑,关隘城池,都以寸许高低起伏,尽在其上。
姜义盘膝而坐,不再握棍舞枪,而是抬手一指沙盘,换了个考法。
从雍、凉两地的山河走势,到关隘险要的虚实;
从行军路线的取舍,到大军布阵的阴阳变换;
从粮草辎重如何调度,到奇正相生、迂直相换的战术推演。
姜义提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刁钻得很,问得也极狠。
有些甚至连“如果天不随人愿”这一层都算了进去。
然而。
姜维这些年,苦学不辍。
他不仅继承了姜家“幼麟”的天资,更是诸葛丞相临终所托衣钵的承受者。
那些凝聚了孔明一生心血的兵书竹简,早被他读透、嚼烂,熬成了骨子里的本能。
面对姜义的连番盘问,
姜维对答如流,思路清晰。
或引古战之例证,或结合西北数年征战的亲身经历,将每一步行军布置、每一处调兵牵制,说得滴水不漏,环环相扣。
沙盘之上,红白双方的棋子起落之间,胜负消长,竟颇有几分“如观其人胸中之气象”的意味。
姜义听着,藏在金盔阴影下的那双眸子里,笑意一点点深了。
他虽是阴神在身,神魂澄明,才思敏捷,自不在常人之列。
可真要说起这等排兵布阵、千里之外决胜负的事。
他自己心里清楚,终究还只是个纸上谈兵的门外汉。
一番推演下来,
姜义倒成了那个被“点醒”的人。
他只觉自己都搜肠刮肚,将这些年所见所闻、前世后世的零星记忆一并翻出来,想在姜维严严实实构建的整套战略里,硬挑出一两处破绽……
却惊觉。
竟真挑不出什么像样的错来。
这娃儿,当真是。
出师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举重若轻,身上已自见出几分“镇一方边关”的大将气象的玄孙。
心中翻涌的,不是惊骇,也不是唏嘘。
只是满满一腔,说不完的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