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鄢的沉默似乎已经算是给出了答案,那威严声音的主人轻笑一声开口。
语气之中并没有因为徒弟被杀而有什么怒意。
徐鄢暗自松了一口气,大气都不敢喘一声,静等着威严声音的进一步指示。
“沧湣界的状况是不是很复杂?”
良久,那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
徐鄢连忙答道:“尊者慧眼,局势比想象的要复杂,旧天庭的余孽似乎有不少都以各种手段苟延残喘活下来了。”
“即便是如雷部青玄天尊那些已经身死道消的存在,也都留下了后手。”
“另外……”
徐鄢有些犹豫,似乎不知道该不该将心中所想的那件事告诉威严声音的主人。
“说。”
威严声音的主人淡然开口。
徐鄢压低了身躯,恭敬道:“另外,沧湣界还出现了一个变数。”
“那人名大盈真君,属下斗胆,不知尊者可知晓此人到底是谁。”
徐鄢语气中带着试探,小心翼翼问了一句。
他等了许久,威严声音方才缓缓开口道:“本座当年追杀玉京子,倒是在其手中见到一座名为大盈仙府的仙器宫殿。”
“不过你说的大盈真君当不会和他有太大的关系。”
“先关注着他的消息,不要轻易招惹。”
“再有一甲子,沧湣界的大道本源意志将会进入第三衰,你和你手下的那些人做好准备。”
“事情若是做好了,本座会亲自为你向道主请功。”
徐鄢闻言,跪伏在地的身躯因为激动微微一颤,连连叩首道:“多谢尊者!多谢尊者!”
威严声音轻轻一笑:“暗中帮本座盯着点毋蛮那老东西,无需与其产生冲突。”
话音落下,那清香烟气中扭曲的诡异面庞便是慢慢消散在虚空中。
徐鄢慢慢站起身,来到那香炉跟前将已经熄灭的请神香收好,双眸微眯,眸中闪过一道诡异的精芒。
于神像跟前犹豫许久,其身形倏然化作一片暗灰色的烟雾消散在大殿内。
……
苍梧海崖,古色古香的禅房内,身着黄褐色僧衣的毋蛮尊者正与一名身着粗布短衣的斗笠老者相对而坐。
“阁下认识老夫吧?”
大盈真君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后,似笑非笑看向毋蛮尊者。
自九州世界之外遭遇赤鸢上人的干预,猎杀沈文安失败后,他就应邀跟着毋蛮尊者来到苍梧海崖的无相禅寺。
毋蛮尊者嘴上虽然没说,大盈真君却是不傻,知道这老秃驴处心积虑接近自己,心中肯定有所图。
毋蛮尊者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之呵呵笑道:“倒是瞒不过道友这双眼。”
将杯中灵酒饮下,毋蛮尊者拎起面前的酒壶,一边倒酒一边继续道:“先前和道友有过几面之缘,也曾切磋论道过。”
“只是未曾想如道友这般冠绝当代的奇才,竟会沦落至此。”
“冠绝当代?”大盈真君淡笑着接过他递来的酒杯道:“老夫先前当真有这么厉害,值得阁下如此赞誉?”
毋蛮尊者举杯正色道:“吾等释修不会妄言,道友当年横空出世,确实在整个沧湣海域名声大噪。”
“只身一人闯万龙巢,击杀数万龙属潇洒而去;以一己之力,算计诸如劫火教、阴司和天龙寺等十余个道源秘境、小世界,最终让他们都遭到了重创。”
“诸般事情,小僧就不一一赘述了,待得道友恢复记忆后,当都可以想起来。”
大盈真君神色古怪的将酒杯举至嘴边轻笑:“这般说来,老夫当年还真干了不少轰动沧湣海域的事情。”
猛然仰头将杯中灵酒饮尽,放下手中的酒杯,他双眸死死盯着面前的毋蛮尊者道:“阁下想要从老夫身上得到什么?”
迎着他的目光,毋蛮尊者含笑不语。
大盈真君见此继续开口道:“老夫一直都觉得,世间万物都有其价值。”
“阁下坦荡,没有对老夫说谎,此番若是想要图谋老夫身上的某种东西尽管开口。”
“只要阁下能拿出相应的东西作为交换,老夫倒是可以考虑双手奉上。”
“你我没必要在此拐弯抹角。”
毋蛮尊者闻言哈哈笑了两声。
“道友如今这过去身倒是比先前的现在身更豪爽了一些。”
话说到这,毋蛮尊者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意道:“不过,道友有句话说的不对。”
“小僧当年就和道友有过约定,定金都付了。”
大盈真君闻言,眉头紧皱。
毋蛮尊者见状继续道:“道友若是不信,可以看看这个。”
话音落下,毋蛮尊者轻轻挥手。
二人面前的虚空倏然出现两行由诡异血色灵力形成的文字。
这血色文字出现的瞬间,大盈真君便明显感受到有一丝因果之力勾动了他神魂深处的真灵!
“如何?”
毋蛮尊者挥手让那血色文字消散,含笑看向大盈真君。
“释修秘法神通【三世身】就是小僧当年赠与道友的定金。”
大盈真君眉头紧锁,继续沉默不语。
他能感觉到方才那血色文字多半造不了假,应该真是自己先前与这老秃驴约定好的事情。
但冥冥之中他却又感觉到这件事中间好像还有什么蹊跷之处。
毋蛮尊者似乎并不知道他现在的想法,依旧含笑说着:“道友如今是否可以将那东西拿出来给小僧一观?”
大盈真君皱眉看向他:“阁下说的是何物?”
毋蛮尊者闻言,眉头紧锁:“自然是大盈仙府……”
话说到这,毋蛮尊者倏然一愣,随之双眸闪过一道诡异的灵光看向大盈真君。
片刻——
“你竟然将自身和大盈仙府之间的因果联系都斩断了!?”
面前,大盈真君看到他这幅难以置信的模样,心中忍不住笑了。
他现在虽然不记得大盈仙府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当年的自己为何会与面前的老秃驴达成交易,更是不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但现在能够肯定的是,老秃驴的谋划落空了。
心中窃喜的同时,大盈真君的表情却没有任何体现。
“老夫不记得什么大盈仙府,身上也没有此物。”
“阁下若是不信,可随便检查。”
大盈真君很是坦然的放开了自己记忆中所有和大盈仙府有关的部分。
毋蛮尊者闻言,神情一阵变幻,死死盯着他。
作为一名擅长因果之道的释修,他此时根本无需检查大盈真君的记忆,只是通过二人先前的秘术约定,就能感受到眼前的大盈真君已经和大盈仙府没有任何关系了。
“小僧还是太小看道友了……”
沉默片刻,毋蛮尊者倏然叹息开口。
“如大盈仙府这般贵重的东西,小僧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道友竟会有如此大的毅力将其割舍。”
此时此刻,毋蛮尊者已经明白过来,他这是被大盈真君戏耍了。
当年,毋蛮尊者以释修秘术神通【三世身】为代价,换取大盈仙府一年的参悟时间。
二人约定,大盈真君修成神通【三世身】就把仙府拿出来,一年的时间内,不管毋蛮尊者从仙府中悟道、得到什么,他都不会阻止。
这也是当初在沣水界,毋蛮尊者第一次看到大盈真君猎杀天苍山那化婴巅峰修士时,脸上为何会露出那般古怪的神情。
知晓大盈真君的现在身已经身死,存活的过去身也丢失了大部分的记忆,实力更是没有恢复到巅峰状态,毋蛮尊者心中已经生出了其他的想法。
其早已不满足仅仅只是参悟大盈仙府一年,而是想要趁着这个机会,将大盈仙府据为己有。
但如今这一切的谋划都落空了。
思及至此,毋蛮尊者脸色很是难看。
他隐约感受到这一切都是当年大盈真君现在身的谋划,如今的一切也都是他当年布下的局!
“道友到底是谁?”
毋蛮尊者声音微冷,眸光死死盯着面前的大盈真君质问道。
他自身本就是黄天道的尊者,在沧湣海域的这具过去身虽然不会比大盈真君强多少,但本身境界却是上三仙之境,拥有仙基果位。
一般人想要算计他,也绝对绕不开身怀仙基果位的现世身的感知。
大盈真君当年有这般谋划,能够布局到今日这一步,自己不可能察觉不到。
“老夫是谁?”
大盈真君淡笑开口:“老夫也好奇自己是谁。”
“你!”
毋蛮尊者瞧见他这幅模样,当即怒目圆瞪。
“奇事。”
“以尊者的心境,沧湣界竟还有人能将尊者激怒?”
毋蛮尊者和大盈真君正剑拔弩张的时候,一道戏谑的声音忽然在禅房内响起。
紧接着,二人身旁便是凭空冒出一团暗灰色雾气。
那雾气翻涌着,慢慢凝聚成徐鄢的身影。
徐鄢出现后,朝着毋蛮尊者微微拱手:“属下徐鄢,拜见尊者。”
其嘴上虽是这么说,但神色之中却没有多少恭敬之意。
毋蛮尊者扫了他一眼淡然道:“你来做甚?”
“堂堂沧湣天榜排名第三的强者,整日窝在那金川岛坊市伪装成一名紫府修士,你不累吗?”
听了他的话,徐鄢淡笑:“尊者说笑了,排沧湣天榜第三的是戌水真人。”
“戌水真人是戌水真人,徐鄢是徐鄢。”
“少废话。”毋蛮尊者冷哼一声道:“有事说事。”
他现在刚被大盈真君戏耍了,心中正窝着火呢,自是没有心情陪徐鄢瞎扯。
“玄天找属下了。”
徐鄢扫了一眼旁边的大盈真君,竟是没有任何避讳之意,直接就开了口。
“你!”
毋蛮尊者似乎也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么肆无忌惮,脸色瞬间大变,心中怒意更胜。
“尊者难道不想要和大盈真君道友合作一番?”
迎着毋蛮尊者愤怒的眸光,徐鄢丝毫不在意,淡笑开口。
“和他合作?”
毋蛮尊者转头看了一眼老神自在抿着灵酒的大盈真君,眉头紧皱。
片刻——
“他可是一个成了精的老狐狸,你就不怕到时候被他算计了,落得一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而且,你知道他的底细?”
毋蛮尊者面带期许看向徐鄢。
徐鄢与他不同,他和治下的无相禅寺在当年那场大战中扮演的是投降派,徐鄢与其背后的势力是引路派。
二人在黄天道主眼中若是论受宠程度,他这位尊者还真不一定能比得了对方。
因而,诸多和旧天庭有关的秘辛,毋蛮尊者手中虽然掌控着沧湣海域最大的情报势力,但还真没有徐鄢知道的多。
“尊者放心,属下既然敢出言邀请,自是要知道一个八九不离十。”
徐鄢自信一笑。
毋蛮尊者闻言依旧还是有些不放心,脸上露出犹豫不决的神情。
“唉!”
此时,坐在一旁的大盈真君将手中的灵酒一饮而尽,叹了口气笑道:“二位只顾着考虑要不要与老夫合作,却也不告诉老夫你们要做什么。”
“更不问问老夫愿不愿意与你们合作,此举有些不妥吧?”
他的话引来二人的注目。
徐鄢含笑朝着他拱了拱手道:“大盈真君之名,在下久仰多年。”
“在下冒昧,敢问道友最终的追求是什么?”
大盈真君瞥了他一眼,起身负手笑道:“吾辈修士的最终追求自然是道之尽头,永恒不朽,这一点阁下还用问吗?”
徐鄢含笑点头:“道友的追求既然是这个,那就行了。”
“在下可以告诉道友,沧湣界的机缘就是吾等通往道之尽头的阶梯,是成就长生不死的基石。”
“为了这些,道友还有什么值得犹豫的吗?”
沧湣海域的机缘?
大盈真君眸中闪过一道精芒,死死盯着徐鄢那面带微笑的面孔。
片刻——
“老夫没什么意见,就看毋蛮道友如何说了。”
他目光看向脸色阴沉不定的毋蛮尊者。
二人刚才可是聊的有些不愉快,大盈真君也不知道这老秃驴此时怎么想的。
“玄天找你何事?”
毋蛮尊者并未回答大盈真君的话,转而看向徐鄢道。
徐鄢见此,心中暗笑。
他清楚毋蛮尊者的傲气,此时断不会亲口答应和大盈真君合作之事。
但他这种不再顾忌大盈真君在场,直接谈及黄天道的举动足以证明他默认了合作之事。
想明白这些,徐鄢的表情倒也不敢有任何笑意流露,生怕会让毋蛮尊者恼羞成怒,继而错失这难得的机会。
他微微拱了拱手道:“玄天提及沧湣界的大道本源意志还有一甲子就会进入天人五衰的第三衰,让属下做好准备。”
“他最后还说,让属下盯紧尊者你。”
“盯紧小僧?”毋蛮尊者冷笑道:“老东西,还是不放心本座啊……”
“他有没有问及他那两个蠢货徒弟之死的事情?”
话锋一转,毋蛮尊者再次开口。
徐鄢点了点头:“问了,属下据实相告的。”
“老家伙嘴上虽没说什么,但心里肯定也会怨恨尊者您没有出手搭救那两个废物。”
毋蛮尊者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不屑。
“两个废物,除了修为,一无是处。”
“死了便是死了,还想让小僧牺牲多年的谋划出手?”
“罢了,不提他们。”
毋蛮尊者摆了摆手道:“既然沧湣界的大道本源意志还有一甲子就要到天人五衰的第三衰,那到时候的沧湣界也会进入重开复苏阶段。”
“届时,除了黄天道,还会有其他游荡在混沌虚空中的混沌种族亦或者域外修士感应到复苏的气息找上门来。”
“吾等要提前做好准备了。”
徐鄢点了点头,神色有些凝重道:“旧天庭……”
他刚开口,毋蛮尊者便是以眼神制止了他。
二人一个作为当年的投降派,一个作为当年的引路派,在旧天庭那些仙神眼中可都是头号大敌,一旦暴露了,等到合适的时机,那些旧天庭的余孽能够现世时,第一个出手要斩杀的肯定就是他们。
眼下他虽然已经接受了和大盈真君合作,但心中并未真正信任对方。
一旁的大盈真君见此,也是呵呵一笑:“老夫碍眼咯……”
“罢了,二位聊,老夫出去逛逛。”
说完这话,他便转身朝着禅房外走去。
只是刚走了几步,他又顿住脚步转身道:“毋蛮道友这无相禅寺没什么老夫不能去的地方吧?”
“有的话提前告知老夫一声,别到时候闹出误会。”
毋蛮尊者淡淡扫了他一眼:“道友随便逛,只要别把小僧的无相禅寺拆了就行。”
二人目送大盈真君的身形消失在禅房门口,毋蛮尊者立即挥手打出一道结界,防止大盈真君有什么手段偷听到他们的谈话。
“你……”
“尊者稍等。”
毋蛮尊者刚要开口,徐鄢却是微微抬手阻止道。
毋蛮尊者见状面带不解。
却见徐鄢转过身来到大盈真君方才盘坐饮酒的位置仔细摩挲着。
就在毋蛮尊者觉得他有些小心过头时,徐鄢却好像发现了什么,指尖泛起点点灵光,从大盈真君盘坐过的蒲团一侧吸出一滴水珠。
那水珠在其指尖滴溜溜的旋转着,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毋蛮尊者眉头紧锁,疑惑看向徐鄢。
徐鄢却是含笑对着指尖的水珠道:“道友此举可不是好习惯啊。”
他话音刚落,那水珠之中竟倏然浮现出大盈真君瘪了瘪嘴的虚影,随之慢慢消散在空气中。
毋蛮尊者看到这一幕,神情瞬间怔住!
“他!”
他是真没想到,更不知道大盈真君是在何时留下的这种手段。
徐鄢叹了口气道:“在下若非提前知晓其大致身份,也断不可能发现他如此隐匿的手段。”
“罢了,说正事吧。”
徐鄢轻轻挥了挥手打出一道灰色雾气,雾气过后,面前一切大盈真君用过的东西全都悄无声息化作飞灰消散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