篪观大祭空间,恢弘石殿中。
得到沈元通过白玉龟甲补充的精纯灵力,原本寿元油尽灯枯,行将就木的沈狸此时已经醒了过来。
如今的她状若中年妇人,又因常年身居大祭司之位,身上自然而然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尊贵气息。
宝玉床榻上,沈狸通过模糊的铜镜看到了自己的容貌,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片刻,她将铜镜放于身旁的案牍上,缓缓站起身来到寝殿之外。
“大祭司。”
寝殿门口,少女伶恭敬迎上前来柔声喊道。
沈狸微微颔首:“坐吧。”
伶欠了欠身,自然伸手想要搀扶着她。
沈狸见状微微摇头笑道:“无妨,吾现在感觉很好。”
自那种垂垂老矣的状态重回年轻,让其明显感受到拥有一副年轻身躯的美妙。
二人落座之后,沈狸略微沉思一番,转身看向伶问道:“你再与吾说说,当时发生了什么。”
前些时日,她已经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寿元几近枯竭,根本支撑不了多久了。
那次陷入昏迷之后,她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旸淖之地,回到了小时候……
在那之后,她看到了自己修行数百年所经历的种种在梦里如同走马观花一般,飞速掠过。
家中长辈亲人们的音容笑貌不断在面前浮现,最终定格的却只有爷爷沈元一人……
直到现在她还能记起梦里爷爷沈元满脸急切的望着自己,嘴巴张合之间似乎在说些什么。
只是梦境没有声音,她也不知道爷爷到底对自己说了什么话。
身旁的伶理了理思绪起身欠身道:“大祭司稍等。”
话音落下,她便匆匆来到大殿另一旁的博古架跟前,从一个精致的木箱内取出一块白玉雕琢而成的龟甲和一卷兽皮卷轴。
伶捧着两样东西来到跟前,将其递给了沈狸。
“大祭司请看。”
沈狸接过那白玉雕琢而成的龟甲和兽皮卷轴,耳畔又响起了伶的声音。
“那日大祭司陷入昏迷,伶就在床榻跟前不住祈祷,祈求天神能够庇护您,恩赐您。”
“没过多久,伶忽然感受到面前出现一道强光。”
“伶睁开眼就看到了一块这样的白玉龟甲静静悬浮在大祭司床榻上方,通体散发着刺目的白光。”
“伶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在白玉龟甲上的灵光消失后,伶在龟甲上看到了两个奇怪的字符。”
“那字符好像会动!”
听着她的讲述,沈狸已经将手中的兽皮卷轴慢慢打开。
但见那兽皮卷轴上有着数十个以点和线勾勒出的奇怪字符,她略微思忖后沉声道:“这些都是你看到的?”
伶连忙点了点头:“那两个字符变化的速度很快,伶只是看了一会,就觉得头疼的很!”
“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就忽然晕了过去。”
少女有些惭愧的低着头,声音低了很多继续道:“大祭司,伶是不是很没用……”
“天神的神谕都没能看完……”
沈狸打量着面前兽皮卷轴上的几十个古怪字符,又看了看伶按照记忆找人雕刻出来的白玉龟甲,皱眉沉思许久才抬头安慰道:“莫要如此自责,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她到现在还没弄清楚这篪观大祭空间到底是真实存在的一方时空,还是巫神殿以某种秘术打造而成的一处幻境。
自身身为紫府修士,沈狸了解到的东西绝非伶他们能够想象的。
“这方空间难道真的有天神吗?”
摩挲着手中比巴掌略大的白玉龟甲,沈狸心中暗自思忖。
在她看来,所谓的仙神应该都是修行有成的生灵。
近百年来,她带领族群在这方空间四处征战,打下了辽阔的疆域,却始终没有发现这方空间有修士存在的痕迹。
直到数年前,族中的寻仙使带来了西山之南有异兽存在的消息。
但沈狸也不知那所谓的异兽会不会是寻仙使眼花了,亦或者因为其他缘故认错了。
至少到目前,族中已经派出了大量的青壮族人跋山涉水前往西山之南抓捕那异兽而无所得。
可如果说这方世界当真没有神灵,没有修行体系,那伶看到的异象又是怎么回事?
自己寿元大增,重返年轻又是怎么回事?
眸光看向了手中的兽皮卷轴,沈狸神色肃然。
她现在虽然没有修为在身,也看不懂这兽皮卷轴上的奇怪符号究竟是什么,但冥冥之中却是能感受到兽皮卷轴上这几十个古怪的字符中蕴含着诸多难以想象的天地至理,给她一种“是某位古老存在以无上伟力将虚无缥缈的大道以简单字符刻画下来”的奇怪感觉。
思忖许久,沈狸也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关键。
回过神的她将手中的兽皮卷轴重新合上,连同白玉龟甲一起递还给伶。
“这东西你日后好好参悟,但凡能从上面领悟到些许皮毛,于你和族群来说都会受用无穷。”
伶闻言,神情一怔,略微犹豫后开口道:“大祭司您不……不看看吗?”
迎着她的目光,沈狸轻笑着拉起她的手掌道:“你现在是族群的巫,吾虽然得到了神的恩赐,但终究还是会老去。”
“未来还是要靠你带领族群继续走下去。”
寿元莫名其妙增加了数十年,沈狸现在已经不会为了寿命犯愁。
许是因为近百年相处的缘故,又或是因为族群中的这些人都是自己的血脉祖先,她对族群中的所有人都有着极深的感情。
沈狸已经想明白了,篪观大祭构筑出来的空间不管是真实存在的时空,亦或者只是一个虚无的幻境,她都希望伶和族群中的众人能够好好活下去,越来越好。
伶很聪明,听了沈狸这番话,心中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
她的俏脸上露出一丝惊慌,柔荑死死攥住沈狸的手掌。
“大祭司,您……”
沈狸含笑摇了摇头:“还有时间的,莫要如此。”
她的话音落下,伶本还想说什么,却是听到大殿之外传来了阵阵兴奋的呼喊,随之而来的还有低沉的战鼓声。
听到这声音,沈狸有些好奇道:“族中有狩猎?”
伶起身看了一眼殿外,秀眉微蹙摇头道:“并未到狩猎的日子……”
“报!”
她的话音刚落,族中一名精壮的汉子便匆匆来到大殿门口。
“巫!征战西山之南的勇士们都回来了!”
“他们抓来了两头神奇的异兽!”
精壮汉子的话音落下,殿中的沈狸和伶全都面带惊喜。
“大祭司!他们将异兽抓回来了!”
伶兴奋开口。
沈狸脸上露出笑意的同时,心中却十分怅然。
先前若非那莫名其妙的“天神恩赐”为她延寿数十年,而今族中的战士们虽然从西山之南将异兽抓回来,怕也已经晚了。
“走吧,去看看。”
如今她虽用不到异兽的血肉来延寿,但还是想要看看这所谓的异兽究竟是不是那种能够修行的山精野怪。
二人跟随着那精壮汉子来到城中祭祀的广场。
此时的祭祀广场上已经围满了族群的族人。
“大祭司到!”
伴随着一声吆喝,围观的诸多族人纷纷恭敬让开道路。
沈狸在伶的搀扶下,缓步穿过人群,来到两个巨大的精铁牢笼跟前。
“大祭司!”
“巫!”
围在精铁牢笼跟前的族群勇士见到两人,全都恭敬行礼。
沈狸微微颔首,缓声开口道:“你们都辛苦了。”
众多浑身肌肉虬龙的精壮战士全都直起身,脸上满是喜悦。
“大祭司。”
一名身穿半臂铠甲,手持精铁长矛的中年汉子笑呵呵来到跟前行礼道:“三只异兽,一只被吾等杀了,另外两只都抓了回来!”
“这异兽不仅会飞,嘴里还能喷出一种像火一样的白光。”
“儿郎们折了百余人,追逐了两年,才算将它们都抓住。”
顿了顿,那中年壮汉又道:“将这异兽运回来的途中,吾等又遭遇其他部落的袭击,耽误了不少时间。”
“大祭司,溷打算让儿郎们稍稍休整一番,过上月余再带他们出去,将路上那些敢袭击吾等的部落全都打下来!”
沈狸微微颔首:“此事你们稍后与伶商量。”
“诶!”面前那名为溷的中年壮汉拱手应下,陪着沈狸来到困住那异兽的精铁牢笼跟前。
沈狸仔细端详着面前牢笼中的异兽。
发现这两头异兽果然神骏。
头生弯角,状若羚羊,但身躯却足足有一丈多长,头颅巨大,浑身毛发呈浅灰色,颜色略深的四蹄处生有云朵状的银白色毛发,看起来很是古怪。
“大祭司,这异兽的血液有一种特殊的香味,生食一滴都可以让族中勇士数日不觉饥饿。”
“身上的血肉吃一口更是可以让人力量大增。”
“您看什么时候将这两头异兽宰了,让族人们分食?”
溷再次开口。
沈狸打量着面前牢笼中的异兽,目光注意到那异兽在听到溷要将它杀了喝血吃肉时,颇为灵动的眼眸中竟然流露出一种哀求。
“好有灵性……”
沈狸低声呢喃着,思忖片刻转身看向溷与面前所有族人。
“这两只异兽拥有如此神异的力量,若是能够驯服,当能够守护我族安危,帮助我族征战或抵御外敌。”
“吾决定,将这两头异兽先豢养起来,他日若着实无法驯服,再考虑宰杀之事。”
听到她的话,在场的众人先是一愣,随之全都大喜。
尤其是那些参与过围杀异兽的族中战士,他们可是亲眼见证过这异兽的神威,若真能驯化收服,日后带着征战四方,当会有所向披靡的效果。
沈狸宣布了自己的决定后,转身又看向牢笼内的两只异兽。
“都听到了吧,若是不想被杀,就好好听话。”
她觉得这两只异兽应该能够听懂自己的意思。
果不然,牢笼内原本气息萎靡的两只异兽在听到这话后,竟都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这一幕更是看的周遭族群之人咋舌不已。
纷纷为沈狸居然能够和异兽沟通而感到敬佩。
“去吧,让人好好照顾它们。”
再次吩咐了一句,沈狸缓缓转过身朝石殿走去。
……
与此同时,九州世界,衍圣峰峰顶小院。
沈元正盘坐着参悟大盈仙府那通道屏障上的符文,倏然感受到一种古怪的感觉自血脉深处传来。
他当即将意识沉入血脉之中。
昏暗空间内,奔腾的血脉长河上方,沈元的意识之躯负手而立,有些愕然的望着远处血脉长河上游不知因何掀起的一道滔天巨浪!
那巨浪携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怖气势席卷而来,虽是随着长途跋涉的奔流有着逐渐减弱之势,但沈元却能明显感觉到,待得这巨浪来到跟前,应该还会对身下的血脉长河造成一定的冲击!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眼瞅着那滔天巨浪急速席卷而来,沈元眉头紧皱。
这是他沈家的血脉长河,不是普通的山川大河。
血脉长河与时空紧密相连,上游的任何细微波动对于当前身怀沈家血脉之人都会产生诸多影响。
先前血脉长河异动时,沈崇明他们就都清晰感受到了。
“还是要提前叮嘱石头他们一声……”
心念微动,沈元的意识之体消失在血脉长河上空。
意识回归本体,他当即以神识传音将沈文煋和沈文安以及沈修砚三人都喊到了衍圣峰峰顶小院。
三人接到神识传音快速赶来。
“爹(太爷爷)。”
小院凉亭内,三人拱手行礼。
“坐吧,老夫有件事要与你们说。”
面前沈文煋三人落座,全都好奇看向他。
沈元沉思片刻神色凝重道:“我沈家的血脉接下来将会有一些异动。”
“你们稍后立即通知下去,所有嫡系族人近期莫要闭关修行,以防出现意外。”
冥冥之中他能感受到那血脉长河掀起的潮汐对于沈家来说应该不是坏事。
但那道滔天巨浪波及到现世的诸多沈家族人,肯定会有一定的冲击。
若恰巧此时有人在闭关修炼,倏然遭受到来自体内血脉异动的影响,很容易走火入魔,出现损伤。
面前三人闻言,全都面面相觑,似乎没有理解沈元这话是什么意思。
血脉有异动?
这短短的两句话他们都听明白了字面上的意思,却又觉得很难理解。
“爹说的血脉异动是什么意思?”
沈文煋皱眉思忖许久,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他知道父亲精通大衍之道,但大衍之道还能推衍出来这些东西?
又或者说,血脉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异动?
“具体的你们就先别管了。”
沈元也是没有办法和他们解释,只能让他们将心中的疑惑压在心底,先按照吩咐去做。
三人闻言,也没再多问。
“老大留下,文安和修砚去忙吧。”
沈元再次开口。
面前的沈文安和沈修砚当即起身拱手离开了小院。
“上一次你的实力突然增长了不少应该还记得吧?”
凉亭中只剩下父子二人时,沈元看向沈文煋缓声开口问道。
听到这话,沈文煋似乎想到了什么,有些惊讶道:“爹的意思,上一次也是血脉异动?”
沈元微微点头。
他现在隐约觉得这一切应该都和沈狸的经历有关。
上次感受到血脉长河的异动,他亲眼见证了沈家的血脉长河中,河水颜色逐渐变深,反馈到现实便是诸多沈家族人能明显感受到自己的实力有所增强。
这其中,身为体修的沈文煋感受最为明显。
而这一次,血脉长河的异动明显比上次更大。
沈元隐隐有些期待,等那血脉长河的潮汐波及到现世时,会给家人们带来什么好处。
“上次体内深处涌现出的那种力量就让儿心生诸多感悟。”
“此番若是能再来一次,儿或许可以藉此一举突破到体修六境!”
沈文煋有些激动开口。
单就体修的天赋而言,他这当师父的远不如徒弟徐湛。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徐湛体内的血脉太过特殊。
而今体内血脉连续数次得到改变,沈文煋觉得自己似乎还有机会追上徐湛的境界。
“稍后你去看看惊蛰和承平那孩子。”
“他二人身上也都留着我沈家的一部分血脉,或许也能藉此得到一些好处。”
沈元想了想开口道。
徐惊蛰是沈柚的儿子,体内自然有沈家血脉。
徐承平虽然又隔了一层,但体内的血脉终究还有一部分属于沈家。
那血脉长河上游的潮汐如果真是一场机缘,二人应该也会受到一些影响。
“好。”
沈文煋拱手应下,父子二人又闲聊片刻,直至赤鸢上人找来,沈文煋方才起身离开。
……
飘雪海崖,金川岛坊市。
庄严的地下宫殿深处,黄天道弟子徐鄢神情惶恐的跪伏在一座古怪的雕像跟前。
雕像前的古朴香炉内插着一根燃烧过半的褐色清香。
清香冒出的淡紫色烟雾飘忽不定,隐约能够看到那烟雾中有着一个极为模糊的面孔。
“你是说,本座那两个徒儿都被沧湣海域的修士杀了?”
威严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
徐鄢跪伏在地的身躯猛然一僵,随之趴的更低了。
“不敢隐瞒尊者,二位使者……二位使者被上百名化婴真君围攻,出手之人不乏沧湣天榜排名前列的存在!”
“二位尊者不敌,最终……”
“毋蛮知道此事吗?”
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
徐鄢的话被打断,听到这个问题后却是不敢回答。
“罢了,老东西就算知道应该也不会出手相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