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大盈真君先前在旸淖之地的老谋深算和缜密谋划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眼下的沈文安一想到自己是被大盈真君那老东西盯上了,心中竟是不受控制的生出了一丝慌乱。
凉亭内,金毛猴子端着酒杯,瞧见沈文安这般神情也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作为一个转生百余世的活化石级存在,他可是亲眼见证过大盈真君当年冠绝整个沧湣海域时的风采。
当年为了对付大盈真君,整个沧湣海域诸如幽都域的阴司、古中州域的劫火教、苍梧海崖的天龙寺等一众强大的势力齐齐出手。
甚至坊间还传言,就连一向超然物外,不喜争斗的无相禅寺都在暗中出手了。
可饶是如此,大盈真君依旧在这么多超级势力联手针对下,近乎全身而退,并布局谋划了之后数千年的事情。
直至今日,沧湣海域一些隐世不出的老怪物在听到大盈真君的名号时,估计还会忍不住心神直颤。
莫说是沈文安,就是他这位北辰之主也不想对上大盈真君那个老怪物。
金毛猴子如今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劝说沈文安。
凉亭中的二人沉默许久,对面端着酒杯愣神的沈文安倏然笑了。
“老家伙盯上的既然是我,而非沈家,一切看起来倒还没有那么糟糕。”
“金兄,喝酒。”
沈文安面带笑意举杯的动作看的金毛猴子神情一怔。
其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沈文安,忽然开口道:“沈兄可莫要做傻事,事情还没到不可回旋的余地。”
沈文安的神情让他恍惚间觉得有些熟悉。
他依稀记得当年沈崇明在同时被万龙巢的化婴真君境龙王以及一位躲在暗处,擅长操纵因果的恐怖存在盯上时,也曾有过这般决绝的反应。
那是一种毫不犹豫、宁愿牺牲自己也不想背后强大的敌人盯上沈家和九州世界的决然。
疯子!
沈家这些人都是疯子!
金毛猴子心中暗忖时,也不禁生出了异样的情愫。
“做傻事?”
沈文安脸上泛起一丝疑惑,随之淡笑着摇了摇头:“金兄误会了。”
“在下不过是想到了一个能够拿捏大盈真君那老家伙的办法。”
拿捏大盈真君?
金毛猴子将杯中的灵酒一饮而尽,神色古怪道:“沈兄竟然还想着拿捏那老家伙?”
“在俺老猿看来,从来都只有那老家伙算计别人,可没听说过谁能算计过他。”
“是吗?”沈文安神情淡然饮下手中灵酒,随之拎起面前的酒壶自顾自倒酒。
“金兄觉得按照方才的推测,在下对于大盈真君来说意味着什么?”
金毛猴子闻言一怔。
沈文安继续道:“金兄说,老家伙以神通【三世身】和仙法【灵胎七星仙箓】谋划了假死脱身的大计。”
“而今在下是他【灵胎七星仙箓】仙术中的命星指引之人,是他恢复修为,找回记忆的关键之一。”
“如若我在他找上门之前就身死道消了,他这【灵胎七星仙箓】的仙法是不是就破了?”
“即便不破,没有我,于他来说,不管是修为还是记忆是不是都会有缺?”
他这一番话说的金毛猴子愕然不已,竟是连递到面前的灵酒都忘记伸手去接。
沈文安见此,自顾将灵酒放到其面前继续道:“所以,他必须要亲手杀了我。”
“联想到先前大埆秘境淳于弘之死……他要的应该是我的神魂。”
“知晓这些,想要拿捏他也不是没有办法。”
金毛猴子怔然片刻,神情有些复杂的端起了面前的酒杯。
“听你这么一说,似乎还真有可能。”
“不过……沈兄这是在以身为饵,钓的还是一头狡猾凶残的老怪物。”
“其中的凶险不用俺老猿说,沈兄心中当都清楚吧?”
沈文安点了点头。
他又怎会不知和大盈真君那老家伙斗智斗勇的凶险?
眼下不也是被逼无奈才想到这种办法?
“这般计策也只是在下临时起意,具体要完善,还是得回去请教一下家父。”
“谋略这一块……在下属实不太擅长。”
他现在只是想明白了自己对于大盈真君的利害关系,计划具体该怎么实施,必须还要与父亲沈元商量一番,拿出具体的章程。
将大盈真君许修的事情按下不提,沈文安心念微动,挥手在凉亭周围布下了一个结界。
“还有一事想请金兄解惑。”
开口的同时,他也从储物袋中取出了赤鸢上人所赠的那块玉简。
“金兄请看。”
金毛猴子在看到其挥手布下结界的动作时,心中已然明白了接下来要讨论的东西多半还是和“不朽金性”有关。
接过沈文安递来的玉简,金毛猴子分出一缕神识侵入其中。
片刻——
“太阙大人……”
金毛猴子如遭雷击,身形瞬间一僵,忍不住开口呢喃道。
对于其这般反应,沈文安也是有些疑惑。
但他并未出声打扰。
金毛猴子愣了许久,最终竟是眼含热泪,轻轻抚摸着手中的玉简,小声啜泣了起来。
“金兄……”
沈文安轻声呼唤了一声。
金毛猴子止住了哭泣,以毛茸茸的手背抹去眼角的泪痕,随之重重叹了口气将玉简递还给沈文安。
“沈兄是从何处得到的这门《太阙归元剑典》?”
沈文安将玉简收回储物袋,略微思忖一息道:“这门修行法正是在下方才所说的那位能够抵挡大盈真君的散修剑仙所赠。”
金毛猴子恍然点了点头,理了理思绪沉声道:“这是太阙大人当年修行的功法。”
太阙大人?
沈文安面带狐疑望着他。
金毛猴子眸中闪过一丝怀念,低声呢喃道:“太阙大人和老主人是至交好友,也是当年北辰仙山的常客。”
“老大人嗜酒如命,也极为擅长酿酒,看到这玉简中的功法,俺老猿依稀想到了当年老大人在北辰仙山时,曾多次指点俺酿酒之道……”
金毛猴子自顾自的回忆着当年的点滴往事,所说出的话也都是碎言碎语,其中有很多都是前言不搭后语。
很显然,《太阙归元剑典》虽然让他想到了一些事情,但这些记忆都很散乱。
沈文安并未从其呢喃之中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金毛猴子独自回忆了许久,最终也慢慢安静下来。
“剑……”
“沈兄见到太阙大人的配剑了吗?”
反应过来的金毛猴子倏然激动开口。
沈文安想了想,微微点头道:“在下和那位前辈确实在葬剑渊找到了一柄剑,那是一柄上品品质的灵器,剑身上刻着‘太阙’二字。”
“剑呢?”
金毛猴子闻言,忙激动追问。
沈文安摇了摇头:“太阙剑被那位前辈带走了,说是……”
“那人是谁!?”
金毛猴子倏然暴起,浑身散发着一股独属于化婴后期的凌厉气息,状若疯癫道:“俺老猿决不允许有人染指太阙大人的配剑!”
“说!”
“你告诉俺老猿,是谁拿走了太阙大人的配剑!?”
金毛猴子状若癫狂,浑身气劲化作实质的灵力匹练在周遭肆虐!
雅致的草庐凉亭,凉亭内的石桌石凳和周边的奇花异草全都在那些恐怖的灵力匹练下化作齑粉。
修为达到紫府后期的沈文安也抵挡不住这恐怖的灵力匹练,于体表招出了灵力护罩死死坚持着。
这边的动静已经惊动了无名岛屿上的其他人。
数道流光激射而来。
黎青和云月狡以及秋明水等人身化流光从远处赶了过来。
“沈兄。”
见到如此混乱的景象,黎青忍不住喊了一声。
沈文安当即闪身来到几人跟前。
“沈兄,金兄这是怎么了?”
云月狡面色凝重开口道。
此时的金毛猴子体表溢散出来的灵力匹练已经从先前的金色慢慢朝着暗紫色转变。
这是走火入魔的征兆。
沈文安面色凝重向几人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黎青闻言,忍不住叹息道:“这是金兄的执念啊。”
“百余世的转生,他一直都在寻找当年北辰仙山的故人,如今倏然有了消息,让其心神受到了极大的影响。”
云月狡也跟着开口道:“得先想办法让金兄安定下来,若是任由其这般下去,滋生的魔气越来越多,怕是要出大事!”
听到这话,在场几人全都面面相觑。
金毛猴子是化婴真君后期的修为,在场几人,实力最强的秋明水也仅仅只是初步窥伺到紫府圆满之境,根本靠近不了。
谁也没办法制止住金毛猴子。
“我来请人吧。”
沈文安略微思忖,当即取出了一颗传音石,给远在九州世界的骆天星传音,请他过来帮忙。
骆天星本身的实力就已经达到了化婴后期,之后在天尊道场,以青玄天尊法身上的泥土重塑肉身之后,如今的实力已然达到了化婴巅峰。
也只有他才能抵挡住眼下这种状态下的金毛猴子。
接到消息的骆天星很快就从九州世界赶到了无名岛屿。
在看到金毛猴子现在这种状态时,骆天星面色凝重摇了摇头道:“老朽的境界是要比这位道友强,但以这位道友现在的状态……老朽决不能插手。”
“为何?”
黎青有些着急开口询问。
骆天星叹了口气道:“这位道友的境界虽然只有化婴后期,但实力却是极强。”
“先不说老朽出手能否制住他,就是侥幸获胜,这一战至少也要打上十天半个月。”
“届时莫说身下这座海岛,就是周边数千里的海域都会因为我二人的大战而被打的天翻地覆。”
“如此动静,万一引来其他不怀好意的存在,事情怕是会更麻烦。”
化婴真君的厮杀所造成的波动绝对异常恐怖。
尤其是二人这般实力达到化婴后期之上,其中一方还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
听了骆天星的解释,黎青也意识到这种情况下确实不宜直接动手。
“前辈还有什么办法吗?”
云月狡拱手开口道。
自当年被沈崇明从东极岛葛家手中救出来,他已经在无名海岛生活了数十年,和金毛猴子以及黎青等人之间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如今眼看着金毛猴子将要彻底走火入魔,心中自然很是担忧。
“骆前辈。”
沈文安同样很是担忧金毛猴子的安危。
这么多年来,金毛猴子对沈家众人一直都很照顾,他也不希望对方出事。
骆天星沉吟片刻道:“这位道友的神魂很强大,如今当还有一定的理智。”
“文安与你二位当是在其心目中有着极为重要的地位。”
“这样吧……”
骆天星双手捏诀,以强大的灵力形成一道灵力漩涡,挡住了周遭那些从金毛猴子身上溢散出来的恐怖灵力匹练。
“你们三人过去吧,尝试唤醒这位道友的理智。”
“只需让其心神稍稍占据上风,以其自己的心神,当能够压制住内心滋生的魔气。”
三人闻言,对视了一眼,便全都义无反顾的飞了过去。
一切确实如同骆天星猜测的那般。
金毛猴子经历了百余世的转生,神魂的坚韧远超其他修士。
若非如此,他现在怕是早已彻底入魔。
感受到沈文安的气息靠近,他竟还记得太阙剑和那位“太阙大人”之事。
“沈兄,告诉俺老猿,是谁拿走了太阙大人的配剑!”
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毋庸置疑。
沈文安略微思忖后拱手道:“金兄,太阙前辈已经陨落,你……”
“大人是至高无上的剑仙,即便陨落,他的配剑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能够染指的!”
“俺老猿要将其配剑拿回来,为其立下衣冠冢!”
金毛猴子失去了往日的温和,猛然一喝打断了沈文安的话。
见其体表溢散出来的灵力匹练颜色更显浓郁,云月狡连忙开口道:“沈兄莫要再刺激他了。”
黎青也是一脸担忧,不想再让沈文安提及“太阙剑”和那所谓的“太阙大人”。
然沈文安却觉得这是金毛猴子的心结。
想要解开这个心结,就不可避免的要将此事提出来。
“金兄可否冷静下来想想,若是太阙前辈还活着,知晓自己有了传承者,还是一位剑道天才,会不会很欣慰?”
“在下所说的那位赤鸢前辈就是一位剑道天才,其实力在当今的沧湣海域稳居前几。”
“由他继承太阙前辈修炼的功法和配件,对太阙前辈来说,也不是坏事。”
“金兄若是执意将太阙剑取回,埋入地下,那太阙前辈便只活在你一个人的记忆中,于当今的沧湣界再也没有什么东西传承下来了。”
他的一番话如同一颗巨石投入了金毛猴子的心湖中。
周身灵力狂暴的金毛猴子似乎终于想明白了一些,体表溢散出来的灵力匹练由先前浓郁的紫黑色逐渐朝着淡金色转变。
见到这些话有效,黎青和云月狡也趁机开口。
“金兄敬重太阙前辈,才更应该帮他将他所走的剑道传承下去。”
“如此,即便过去无数年,这修行界只要还有人修太阙剑道,太阙前辈便不会被人忘记。”
黎青的话音落下,云月狡也跟着附和道:“金兄先前劝老朽收缘阙为徒的时候不也曾说过,吾辈修士,终将消亡在时间的长河中。”
“唯有传承才是永恒的,只要后世还有人在走吾等走过的路,吾道便是不孤。”
三人的轮番劝说终究是有了效果。
虚空中,金毛猴子浑身狂暴的灵力匹练逐渐消散,其身形也慢慢落回岛上。
瘦小的身躯蹲坐在满地废墟之中,金毛猴子沉默许久,最终有些落寞的来到三人和骆天星跟前。
“多谢诸位兄弟,多谢这位道友。”
“俺老猿……”
他清楚,若非骆天星和沈文安三人出手,他自己的神魂即便再强,也会慢慢被魔气彻底侵蚀。
到那个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沈兄,让修禅小子带你沈家的一些修士帮俺老猿将这里整理一下吧。”
“骆道友,几位,随俺老猿到他处坐下说。”
……
无名海岛,黎青的住处。
临海小筑院落内,五人围坐在一起。
有骆天星他们几个在,沈文安和金毛猴子也没再提及“不朽金性”的事情。
金毛猴子只是说了一些借《太阙归元剑典》想到的事情。
众人听后,骆天星眸光深沉,低声呢喃道:“这般说来,当年的沧湣界其实是遭到了外部势力的入侵?”
金毛猴子点了点头。
“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沧湣界的修士虽也常有摩擦厮杀,但终归还都是沧湣界的人,自然不会肆无忌惮出手,将故土打崩。”
“但让俺老猿想不明白的是,沧湣界当初的实力不弱,如太阙大人和老主人这样的强者,怎会对于外界势力入侵没有任何防备?”
“还有……沧湣界作为曾经的大道法则完全之地,大道本源对此为何也是没有一点警示?”
骆天星听后冷笑道:“此事不难理解,老朽猜测,应该是当时的沧湣界出现了叛徒。”
“唯有在有内应的接应下,那外界修士和内应联手,方才打的远古时期沧湣界那些前辈们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