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有很多想问的,所以我直接说了。”
“待遇是真的,合同和船也是真的。”
“我亲眼见过那艘船,虽然不是尼米兹级,也不是核动力,但有些地方比你们那艘老东西先进多了。”
“我知道你不信,所以我给你看个东西,这个东西是好几年前拍的了。”
他把手伸到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相框,举到镜头前。
照片里是瓦西里自己,穿着工作服,站在一艘正在建造中的航母的飞行甲板上,身后是巨大的舰岛,舰岛侧面还挂着施工用的脚手架。
甲板还没铺完防滑涂层,但舰体的整体轮廓已经非常清晰了。
“这艘船的损管系统,参考,哦不,不应该说是参考,应该说是吸取了瓦良格号的教训。”
“咳咳……你懂的,苏联船……装甲足,舱室多,很抗打,但是也是损管地狱。”
“没自动化,全靠人命堆,动力系统经常故障,布局跟移动弹药库没什么区别,到处都是易燃易爆的东西。”
“总之!”
他用手指点了点照片上舰岛下方的位置,“这儿的消防灭火喷淋分区更细,灭火泡沫能自动调配。”
“万一着火,手动开闸放水甚至比你们都起码快好几秒。”
他放下照片,重新看向镜头。
“这几秒钟你是懂的。”
汤普森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作为一个在航母上管了半辈子损管的人,他当然懂。
几秒钟时间在火灾蔓延速度下,意味着几十个隔舱的生死,还有前面讨论苏联船的细节绝对不是外行人能编出来的。
瓦西里又开口了。
“他们让我录这个视频,就是想告诉你,这里不是苏联,也不是美国,你来了就能看到。”
“你也是干这行的,看合同就知道人家是真缺咱们这种老东西。”
“唉,我现在就是想看到他们最新的下一条航母能把乌里扬诺夫斯克号上那些我们还没来的及实现的构想全做出来……”
瓦西里说的乌里扬诺夫斯克号是苏联未完工就被拆毁的超级核动力航母,也是黑海造船厂和老一辈乌克兰或者说苏联造船人永远的痛。
他说到这里,低下头,神色中有些惆怅和恍惚,不过几秒后他又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
“哦对了,你那个离婚的事我也听说了,这边没人在乎你老婆跟谁跑了,哈哈哈哈哈哈,至于你儿子……”
他一开始是想要嘲笑,但是说到儿子后又停顿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
“算了,不提这个,赶紧过来吧,我们这边损管组还缺个头。”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汤普森把手机放在大腿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这个老混蛋。”
“他当年在黑海造船厂的时候跟我说过,他宁愿死在苏联的破船坞里也不跟美国人合作。”
“结果现在他在东方那边混的比我还好。”
他拿起手机,又翻了一遍那份合同模板。
“家属转移分三到五年……以慈善组织名义发放抚慰金……”
他抬起头。
“你们连丧葬费都考虑到了?”
“不是丧葬费。”里昂纠正他。
“是给你们伪造自杀之后的家属安抚,你们的游艇会在公海沉没,美国海岸警卫队找到残骸和油迹之后,他们会推定你们集体溺亡。”
“在法理上你们已经死了,如果这个事情闹大了,很可能会成为美国很大的丑闻。”
“那样的话你们的家属可能会收到政府发的阵亡抚恤金,不过我估计大概率事情会被压下去。”
“不过不管怎么样,他们都会收到一个退伍军人互助慈善基金按月打来的钱。”
里昂把手指在墙壁的泥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笔钱的来源经过多层洗白,不会追溯到东方,看起来就是某个同情老兵的亿万富翁在做好事。”
“三到五年后,你们的妻子和你们的孩子会在不同的时间点陆续迁出美国,走不同的路线,最终到达你们在东方的新家。”
“……”
“不过你应该不需要这个就是了。”
汤普森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
“你们连这个都想到了。”
“这个应该不需要再想一遍了。”里昂说。
“我们已经有经验了,比如说刚刚跟你通话的那个乌克兰人当初转移的时候。”
汤普森把手机屏幕锁上,攥在手心里,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里昂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
“明晚十点,西雅图公共图书馆五楼,自然科学区,最里面靠墙的那排书架后面有个隔音的阅览室。”
“带上这台手机和一副耳机,别用自己的手机,也别带任何智能设备。”
汤普森皱起眉头。
“公共图书馆?那地方十点都关门了。”
“大门是锁了,但值班室的窗户一推就开。”里昂说。
“值班大爷晚上找都找不到人,他桌子的抽屉里就是备用钥匙,或者你提前在闭馆前躲进去也可以。”
“你进了阅览室之后,手机会响,接起来,对面就是瓦西里。”
汤普森的手攥紧了一下。
“我能跟他聊多久?”
“不超过五分钟。”
“虽然用的是加密卫星线路,但跨太平洋通话本身就很危险,可能被某些监控系统捕获,五分钟已经是安全阈值极限了。”
里昂偏过头看着他。
“记住,通话期间不要提到任何具体的地名,人名,舰名,不要用东方这种词,如果你非要说,就用‘那里’代替。”
“瓦西里知道怎么做,他会引导你。”
汤普森点了一下头,把手机塞进羊毛衫内侧口袋。
“还有。”
里昂的声音突然降的很低。
“如果到时候你发现图书馆外面多停了一辆没有熄火的车,或者你上楼梯的时候听到了不该听到的脚步声……”
“不要进阅览室,直接走消防通道下楼,然后删掉手机上的所有内容,把它掰成两半扔进不同的下水道。”
汤普森转过头看着里昂。
“你觉得会有人跟踪我?”
“不会,我其实觉得这不太可能,压根没人知道这回事怎么跟踪你?”里昂说。
“但我们做事的原则是,假设最坏的情况,做最全面的准备,万一有什么其他的意外呢?”
然后他从墙边直起身来,把夹克拉链重新拉上。
“你现在该去某个酒吧蹲一晚了,如果你老婆现在已经醒了,发现你不在家,结果后来知道你又去泡酒吧了,比发现你在墙根跟一个陌生男人聊天要安全。”
汤普森从墙边站起来,趿拉着船鞋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
“先生。”
里昂转过头看着他。
“我准备开车离开,那你呢。”汤普森说,嘴角抽了一下。
“你的车呢,你是怎么绕过安保进来的?这里这么远,你总不能是跑进来的吧?”
一阵沉默。
“对。”里昂说。“而且路上应该没有监控拍到了我的进入,他们在我路过的时候都花屏了。”
汤普森站在原地,嘴角抽搐,最后只是对里昂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就回去车库了。
里昂觉得汤普森应该是把自己的特殊能力理解成了自己背后的某个东方的低调的黑客。
他的身影在草坪尽头的路灯下晃了一下,然后也无声的融入了默瑟岛凌晨的薄雾中。
……
薄雾顺着华盛顿湖的水面一路向西。
西雅图港务局大楼,键盘敲击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的格外清脆。
一个穿着深蓝色港务局制服的中年亚裔男人坐在几台显示器前,显示器蓝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眼镜片照的一片惨白。
他叫赵平,至少工作证上是这么写的。
显示器左边是未来七十二小时的货轮进出港排期表,密密麻麻的船名和吨位数据。
中间是实时雷达图,十几个绿色的光点正在普吉特湾里缓慢移动,右边是气象卫星云图,一道冷锋正在从阿拉斯加湾往南压。
他端起马克杯,喝了口已经凉透的茶,然后把杯子搁在了一摞港口调度员排班表旁边。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的移动,将接下来一周内所有计划通过胡安·德·富卡海峡的商船,油轮以及美国海岸警卫队的巡逻艇航线,逐一导入了U盘里面。
然后,他把U盘塞进了杯垫下面。
明天早上清洁工会来收垃圾,清洁工不会动调度员的马克杯,但杯垫下面的东西会在中午之前被另一个人取走。
那个人会在午休时间去港口对面的海鲜餐厅点一份炸鱼薯条,然后把这个U盘塞进餐厅后巷的垃圾桶里。
赵平从来没问过U盘最后会到谁手里。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码头灯光照亮的海面。
一艘集装箱货轮正在进港,船艏推开黑色的海水,翻出白色的泡沫。
然后他回到工位前,继续看起了他的排期表。
这个男人不知道汤普森是谁,也不知道所谓的“大禹”行动要转移多少人。
他只知道他接到的指令要求他找出那些航线的盲区,并且排查出最近几天可能在附近海域举行的任何民间帆船赛或者海军的例行演习。
今晚有所行动的人当然远不止亚历克斯或者里昂。
汤普森在南区的老兵酒馆里提出撤离方案,并且由亚历克斯通过最新通道递交后,赵启明和张建国确实半开玩笑的吐槽过归雁在那边的进度太快。
但吐槽归吐槽。
在收到情报的短短几个小时内,庞大的国家机器网络就已经在西雅图的阴影中全面铺开了。
从亚历克斯在超市打印机里接收到那张全家福照片,到里昂在默瑟岛把手机递给汤普森,满打满算也不到十个小时。
在这十个小时里,跨越太平洋的加密卫星链路已经搭建完毕。
乌克兰航母专家的自述视频完成了录制,剪辑和脱密压缩。
海军潜艇部队的初版航线图也已经下发到了各艇长手中。
驻美使馆的外勤网,西雅图本地的静默人员,甚至是市政系统里的暗线,全部被激活。
指令被迅速拆解,加密,通过各种匪夷所思的物理渠道,如同蒲公英的种子一般,洒向了西雅图的各个角落。
……
几乎在同一时间,西雅图市中心一栋老写字楼的十二层,一个看起来已经倒闭的小型海洋气象咨询公司的办公室亮着一盏台灯。
灯下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老花镜,面前的显示器上是一张东太平洋未来一周的洋流模拟图。
她是这家公司的唯一员工,公司注册于十二年前,客户只有两家阿拉斯加渔业公司和一家已经注销的远洋运输企业。
渔业公司的合同每年只够交房租,远洋运输企业两年前就没了。
公司早该倒闭了,但它实际上没有。
因为每个月都有一笔刚好够维持运营的咨询费从西雅图某家不起眼的会计师事务所打进对公账户,备注写着“数据分析服务费”。
女人鼠标在洋流模拟图上移动,点击了几个坐标点,拉出了一组等深线数据。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的很快,把东太平洋指定坐标未来一周的洋流速度,水温,盐度梯度和风暴概率全部整理成了一份加密压缩包。
然后她拔下U盘,关了电脑,锁了办公室的门,坐上电梯下了楼。
一楼大厅的报摊早就关了,但她还是走过去,把U盘塞进了报摊卷帘门底部的一个小缝隙里。
这个缝隙平时被一个排水口盖板挡着,不蹲下来根本看不见。
做完这些,她拢了拢外套,推开写字楼的玻璃门,消失在了凌晨的冷风里。
镜头拉远。
西雅图南面的一处海崖上。
一个穿着防风服,戴着头灯的白人老头正顶着冷雨在调整海钓竿。
他的目光没有看海面上的浮漂,只是盯着手里那个伪装成探鱼器的微型频谱仪。
屏幕上跳动着附近海域海岸警卫队通讯频段的活跃度。
他需要确认在特定的时间窗口内,这片海域的电磁环境是否足够干净,或者是否需要提前准备某些民用级别的干扰源来制造一场“意外的信号盲区”。
再往北。
西雅图市中心。
一辆市政电力维修工程车停在路边,两个穿着反光服的工人正打开地下的线缆井。
他们没有去修什么路灯,其中一个人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带有金属探针的黑色小盒子,夹在了一束粗大的光纤主干线上。
他盯着盒子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对身边的同伴比了个“OK”的手势。
明晚十点,这片区域的几个关键频段将受到微弱的电磁干扰,任何试图截获卫星加密信号的监听设备,都只会收到一片毫无规律的白噪音。
旁边的西雅图公共图书馆。
凌晨两点半,整个楼层黑漆漆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亮着。
一个看起来六七十岁,穿着灰色制服的非裔值班大爷正拿着手电筒,慢慢悠悠的走过一排排书架。
他走到最里面靠墙的阅览室,停了下来。
大爷从口袋里摸出一台老式的翻盖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刚接收到的全是乱码的垃圾短信。
他看了一眼短信,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回了值班室。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握住窗户内侧的金属插销,往上一提,“咔哒”一声,插销脱离了锁孔。
窗户被虚掩着,留出了一道能让冷风吹进来的缝隙。
做完这些,大爷转身坐回值班桌前,拉开中间的抽屉,把一串备用钥匙扔了进去,没有上锁。
他不知道明晚谁会从那扇没锁的窗户翻进来,也不知道五楼那间没有摄像头的阅览室里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明晚九点五十需要去对面便利店买一包平时根本不抽的万宝路,然后在便利店里跟收银员聊上整整半个小时,或者直接去上半个小时的厕所。
默瑟岛,里昂在给汤普森下达指令时,虽然说图书馆的值班大爷“晚上找都找不到人”,但是自己其实也只是在执行从压缩包里解析出来的行动步骤。
他大概以为这只是总部通过黑客手段入侵了图书馆的监控,摸清了保安老头偷懒摸鱼的规律。
里昂自己其实也不知道,那个看起来毫无存在感,连走路都有些蹒跚大爷,也是这张庞大网络中的一个节点。
这就是东方情报体系的高明之处。
他们的特工基数已经庞大到了可以覆盖水文数据,港口调度再到船坞检修通道的所有环节,却又彼此完全不认识。
每一个都看似在做跟自己毫不相关的小事,但所有的小事拼在一起,就是完整的情报网。
除非拿到全部线索,否则永远看不出情报网的破绽。
而现在,每一艘船的进出,洋流的波动,都会逐渐汇总,并且在几天内完整呈现在东方的数据图景上。
西雅图的深夜依然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