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说待遇优厚,到底有多优厚?”
“医疗全包,住房配给,工资……反正肯定比你现在杀鱼来的高。”里昂说。
“你的核动力技术如果派的上用场,后续另算。”
麦克斯沉默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鱼血的橡胶靴。
“我其实想要质疑你说的待遇优厚是假的。”
“比如说你们只是打算把我拉过去,榨干我脑子里的情报,然后把我埋在哪个荒山野岭……”
“但是自己想想,感觉如果是那样,你也没必要这么正式的来找我。”
他看着里昂。
“直接等我晚上下班,在巷子里敲我一记闷棍就行了,反正也没人在乎一个杀鱼的失踪。”
麦克斯扯掉身上的防水胶衣,站在原地,抽完了最后一口烟,然后把烟屁股弹进垃圾桶。
“你专程跑一趟花时间过来说服我,诚意确实很高。”
“也不算太高。”
里昂眨了眨眼睛。
“也就从港区开车过来二十分钟的水平,西雅图这个点也实在没什么好堵车的,算上堵车可能得四十分钟,那样的话诚意就确实挺高了。”
“……”
麦克斯盯着他看了足足数秒。
“行……吧……”
麦克斯伸出那只还贴着创可贴的右手,看着里昂的眼睛。
“我跟你走。”
“但记住,我只是因为不相信自己继续留在这里还能对美国或者自己有什么改变。”
里昂伸手,握住了那只冻得发白的手。
“那就够了。”
麦克斯松手,转身跟旁边的戴维斯说了一句。
“容我交接一下,明天晚上之前我继续在这里等你们来找我。”
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的往加工厂的后门走去。
“成交。”里昂对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句,随后转头朝停车场走去。
戴维斯跟在里昂身后。
“比我预想的顺利。”戴维斯说。
“嗯,可能是因为他正好也想换工作。”里昂说。
他和戴维斯继续往卡罗拉的方向走。
车门还没拉开,隔着车窗玻璃就能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
杨格的声音从后座传出来,声音淡定,显然是已经被生活折磨到麻木了。
“……然后那个穿裙子的哥们儿,不是,姐们儿……呃,或者沃尔玛塑料袋,又或者武装直升机,反正我也搞不清楚,直接抄起一块板砖就往我脸上招呼。”
“我当时就懵了,真的,我他妈在桥洞里睡了好久了,第一次遇到穿着裙子的哥们拿板砖招呼我。”
“关键是,我当时就喊了一句,我说我尊重你的性别认同!大哥大姐随便你喜欢哪一个!他听完愣了一下,说我不够‘被压迫’,所以我要挨更多打。”
“我他妈打不过他啊?那个人比我还壮,穿着一个淡色的白裙子,我能怎么办??”
威尔逊的声音接上了,比起早上在汽车旅馆时的紧绷,现在明显放松了不少。
“那你后面又怎么说的?”
“我他妈能怎么说?!我说我是顺性别白人男性,就是那种生下来是男的,自我认同也是男性的人,我很抱歉,我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个错误,好了你先把板砖放下。”
“然后呢?”
“然后他哭了,说这是他在这个父权制社会第一次听到有人向他道歉,他要给我一个拥抱。”
杨格顿了顿。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抱上来了,妈的,哭的比我出生时还他妈大声。”
“我衣服上全是眼泪鼻涕,那件衣服穿了一个月没洗,他也没嫌弃,这哥们儿,不,我是说武装直升机,还挺能扛。”
杨格摇头的动作刚好被走近的里昂瞥见。
“我现在就是好奇,武装直升机该怎么生殖,是不是应该和防空炮组队,然后是不是交配对他们来说应该叫做翻云覆雨。”
“我现在只想说你可真他妈是个天才。”威尔逊吐槽道。
“我定义我的性别认同是一辆改装过的黄色亚裔自行车。”里昂拉开车门吐槽道,然后坐进驾驶座,顺手把车门带上了。
戴维斯也坐回了副驾驶的位置。
杨格立刻收住了话头,清了清嗓子。
“……所以老板,又找到一个?”
里昂发动引擎,右手搭在方向盘上,转头看了他一眼。
“嗯,前核动力操作员,刚才在后门抽烟那会儿还跟我争论了半天美国政府和美国的关系。”
杨格耸耸肩。
“那谈成了?”
“谈成了,明天晚上他会跟我们走。”
“干的漂亮。”
杨格点了下头,然后就靠回座椅上,又开始闭目养神了,嘴角还挂着刚才聊彩虹人士留下的笑意。
威尔逊往前探了探身子,按在背包上的手松开了半秒,然后又按回去了。
“下一个去哪儿?还是说不找了?”
里昂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转向副驾驶的戴维斯。
“下一个目标有点棘手。”
戴维斯偏过头看着他。
“也就是汤普森。”里昂说。
“昨晚你说的比较简略,现在我想听听完整的,越详细越好,不只他的军事技能跟履历,他的家庭环境也很重要。”
“他是你名单里唯一一个不住在街头也不住桥洞的,他现在住在默瑟岛。”
杨格在后座突然睁开了眼睛。
“默瑟岛?那地方一套房子好像不便宜吧,是富人区。”
“所以我才说棘手。”里昂说,视线一直放在戴维斯身上没转开。
“他现在的妻子按照你的说法是私人医疗中心的合伙人,收入很高。”
“你是怎么知道他老婆收入很高的。”
“就像我昨天说的,他偶尔还会给我打电话,聊几句,说的不多,但足够我拼起来。”
戴维斯顿了顿。
“他在电话里一般都不会提他老婆,不过零零散散的抱怨和消息足够我拼接出他家的情况,我只能说……很不乐观。”
里昂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眼睛观察着戴维斯的微表情。
“那就是说,他现在的夫妻关系名存实亡了?”
“他的身份是退役军官,已经失去了军方实权,社会地位基本归零,现在就是个没有收入的隐身人。”
“但是他老婆有自己的高收入事业,有自己的社交圈,经济上完全独立。”
里昂停下来,把视线从戴维斯身上移开,瞥了一眼前方的挡风玻璃。
“他们夫妻的关系已经不是平等的了,汤普森现在住在那栋房子里,按照你的意思,那他就是靠老婆养着的,完全蹲在家里逃避现实甚至还染上了药瘾。”
“你想一下,这能证明什么?”
戴维斯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他在那栋房子里是多余的。”
“对,多余。”
里昂收回视线。
“一个军人,退役后在自己家的客厅里成了一个被施舍者。”
“我不是太想恶意揣测别人,但是就我对美国人的理解……他老婆大概率不会正眼看他。”
“他老婆的朋友圈里有人笑他是个吃软饭的,有人觉得他是个累赘,他有提到再找工作之类的吗?”
戴维斯摇头。
“没说过。”
“那就是他什么都没有了,事业没了,自己在这个家也是个多余的摆设。”
里昂的手指敲方向盘,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慢慢停住。
“这就是进入这个人的切入点。”
他抬手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五点半。
“他老婆那个医疗中心具体叫什么名字?我调查的时候得查查背景。”
“好像叫什么‘长青健康伙伴’?”
戴维斯努力在回忆电话中汤普森有没有提到过。
“没怎么记住,他提过一次,说合伙人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他当时口气听起来不像是在炫耀,就是跟我诉苦。”
里昂点了点头,没继续追问。
“他这个人,如果我们今晚跟他摊牌了,他拒绝跟我们走,你觉得他会转身把他知道的事卖给FBI或者军方吗?”
戴维斯没有犹豫,直接摇头。
“不会,绝对不会,我给他担保。”
“他这个人最重感情,当年斯坦尼斯号大修被无限期推迟,五角大楼把预算都拨到新航母上去了,我们这些技术兵种就是第一批被清理的对象。”
“他那时候知道自己的晋升泡汤了,但他还是用了最后一点权利和关系,帮我们尽可能多争取一些福利。”
“不然我也不能现在还时不时和他联系,他还是记的我们的。”
里昂不说话了,只是微微点头。
“就算今晚谈崩了,他也绝对不会说出去一个字。”戴维斯的声音在安静的卡罗拉里响起。
“只要他知道我这段时间一直在跟着你干,也知道还有几个老兄弟现在也决定跟你走。”
“他就算不愿意跟我离开,也绝不会断了我们这些老部下的活路。”
里昂听完,他偏过头,视线停在方向盘上,又抬起来看了一眼前挡风玻璃外面。
如果说汤普森是一个重情义的好人,妻子又是在美国搞私人医疗这种没良心的事情的……
那自己完全可以道德绑架一下汤普森,把他妻子干的烂事拉出来捋一捋,虽然道德绑架无耻,但是对于道德水平高的人,那确实管用啊!
“行,那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既然有你这个保证就没什么好怕的。”
他从储物格里摸出一台新的不记名手机,递给戴维斯。
“打电话约他,语气你自己把握。”
戴维斯接过手机,敲出一段号码。
这是他最近两个月以来第一次主动打给老长官。
电话拨过去以后,大概响了五六声。
那头接通了,背景很安静,什么杂音都没有,只有一个男人沙哑疲惫的声音。
“戴维斯?”
“是我,长官。”
戴维斯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点刻意压着的无力感。
“你现在在哪儿?”
“在家。”汤普森顿了顿。
“你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出什么事了?”汤普森问。
“没什么大事。”
戴维斯没有提工作,只是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压抑。
“就是想见你一面,老长官。”
“最近这段时间……不怎么好过。”
“我感觉活着挺没意思的,跟你聊聊而已。”
“如果可以的话,算是临走前见你最后一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
汤普森的声音再响起的时候已经不是刚才那种沙哑的慵懒音调了,多了点紧张的意味。
“你在哪,今天晚上我有空,我开车过去,你等我。”
戴维斯报了一个地址,南区的某个偏僻老旧的老兵主题小酒馆。
汤普森没多问一句,直接开口。
“到了等我,你他妈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