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油在咕噜咕噜地响。
大和缩在父亲身旁,小手攥着他的衣角,只是用余光小心翼翼地瞥着那口油锅。
那口锅真的好大,比她洗澡的木桶还要大上好多好多倍,里面翻涌着已经被熬煮得泛红的热油。
大和不小心往锅里多看了一眼,只一眼,就感觉自己的眼睛也要被烫到了。
那就是“处刑”吗?
她不太懂这个词的意思,但她很害怕。
就像她上次悄悄溜进厨房,扒在灶台想看师傅的锅里在炒什么,结果一小滴滚烫的热油意外地落在手背上……
那种针刺般疼让她哭了好久好久,最后还是奥西姐姐把她抱在怀里,往伤口上吹了好半天的凉风才止住的。
手背上那一点点烫伤虽然早已经痊愈,但却给大和留下了很深的阴影……以至于她到现在都不太敢靠近厨房。
一滴油溅到手上尚且如此——眼前这口锅里,有着满满一整锅的热油。
大和把自己蜷得更小了一些。
她想象不到把整个身子都浸进那种东西里会是什么感觉。
她也不敢想……光是那个念头在脑子里冒出一个小小的尖角,她的眼眶就红了。
所以她捂住了眼。
……
[好可怕……]
[那个武士要跳进油锅里吗?]
[他明明刚才还在向父亲求饶,不想死的。]
[……不,好像,好像是说不能死。]
[为什么不能死?]
[是害怕吗?]
[是的吧?如果是自己的话,肯定早就害怕得哭出来了。]
[不对不对……]
[那个武士的声音里明明一点害怕的感觉都没有。]
[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不害怕,却要求饶?]
[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求饶了,现在又要主动往油锅里面跳?]
[因为是武士吗?]
[因为是武士,所以不怕痛?]
[因为是武士,所以……不怕死吗?]
武士跳下去的时候,大和捂住了眼睛——所以她什么都没看到。
但她听到了——那声惨叫。
那是一个人被烫到最痛最痛的时候才会发出的声音,像是要把喉咙撕破,像是要把身体里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喊这一声。
武士不怕痛,但武士会痛。
大和死死捂着耳朵,但那声音还是从手指缝里钻进来——钻进她的耳朵,钻进她小小的脑袋,在里面嗡嗡地震。
她闭紧眼睛,捂住耳朵,把脸埋进父亲的衣服里。
[为什么父亲还能坐在那里不动呢?]
[为什么那个脸很大的叔叔还在笑呢?]
[为什么要把一个人放进油锅里活活煮死呢?]
[为什么非得是这样呢?]
[为什么——]
大和睁开眼睛,开口想让自己的父亲放过这个武士。
然而,此刻映入她眼帘的画面却夺走了她所有的声音。
炽热的烈焰与沸腾的热油灼烧着武士的身躯,滚烫的热风吹得人喘不过气——名为光月御田的武士立于这宛如炼狱一般的油锅之中,托举着九名家臣,岿然不动!
这震撼的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近乎失声。
[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自己已经那么痛了,为什么明明跳下来的是自己,却还要帮别人撑着?]
大和想不明白。
她那小小脑袋里已经装不下这么多互相矛盾的问题。
她只知道那口油锅很烫很烫,比烫伤她手背的热油还要烫好多好多倍。
她只知道那个武士很痛,痛到发出了很可怕的叫声。
她只知道那个人明明怕死,却还是跳了下去。
她又想要哭,但这一次她忍住了。
她觉得自己不能哭——因为那个武士比她更痛。更痛的人都没有哭,那她也不能哭。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这一幕,仿佛要将它深深铭刻进自己小小的脑海里。
……
如地狱般煎熬的时间,此时正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
指针在一格一格的跳转着。
本该在瞬间就宣告终结的处刑,在光月御田这个男人的坚持下,竟奇迹般地持续了三十分钟。
此时在大蛇不断的添柴加火之下,油锅内的温度已经攀升到仅仅靠近便足以灼伤皮肤的程度。
空气在高温下扭曲,浓烟逐渐将御田等人的身影吞没。
而围观的人群,也从最初的震撼逐渐转为麻木。
“喂,喂~这是在搞什么啊?”
“不是说一瞬间就结束了吗?”
“真是的~我家里还有事呢,这个‘傻瓜殿下’就不能快点结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