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西之所以没有选择直接闯进雷蒙的豪宅,而是费尽周折地约他在黑夜教堂见面,自然有他的考量。
首先,他并不确定这位大商人的立场。
其次,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潮汐商会会不会和那个诡异的卡雷恩教团也有什么牵扯。
在这种情况下,把见面地点选在女神的地盘无疑是最保险的。
即便雷蒙真的和那些邪教徒有勾结,那些家伙也绝对不敢象征着女神威严的教堂里乱来。
由于赞德的关系,牧师阿什尔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爽快地将之前那间安静的小会客室借给了何西。
而崔斯特,则隐没在之前小科迪藏身的石柱后面。
没等何西将屁股底下的硬木凳子捂热。
那位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便在修女的指引下,步履匆匆地走进了这间屋子。
雷蒙一进门,那双精明的眼睛就像两把锋利的尺子,迅速将这个坐在阴影里、兜帽压得很低的年轻人打量了一遍。
对方喘着粗气,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雷蒙的目光在何西脸上停留了片刻。
‘这么生气?’
‘倒也不能怪他。毕竟是个年轻人,任谁在得知自己即将失去获得巨额财富的机会时,都会难以压抑心中的怒火。’
想到这里,他试探性地问道:
“何西?”
“是。”
听见对方肯定的答复,雷蒙松了口气。
就在刚才进门的瞬间,他已经施展了【评估术】。
反馈回来的信息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16级。
一个没有成为职业者的人,在他这里还构不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
“呼......”
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顺手解开了领口那颗有些勒人的扣子,从怀里掏出一块精致的丝绸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整个人显得放松了许多。
“看来你已经成年了?”
何西从对方那种如释重负的神情中,隐约猜到了他的想法。
阿特梅西亚家族的血脉诅咒,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秘密。
“没错。”
“真是令人惊讶。”
雷蒙收起手帕,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不知道你是怎么解决血脉中那个......令人头疼的诅咒的?据我所知,当初连最优秀的牧师都对此束手无策。”
“这不重要。”
何西并没有满足对方好奇心的打算,他直视着雷蒙的眼睛,单刀直入地问道:
“我找你是想要知道,你为什么要将自己的女儿嫁给霍尔特家族的人。”
雷蒙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年轻人会如此直接。
他沉默了片刻,随即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想必你也知道,我曾经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寻找过你的下落,并且承诺过要给予你一笔巨额的资金。”
“没错。”
雷蒙摊开双手,一副坦诚的样子,“我曾经对你的父亲承诺过,会尽我所能,看看能不能找到办法解决你们家族血脉中的诅咒。如果成功了,我会让安妮丝嫁给你,并资助你重振家族的荣光。”
“不过现在嘛......”
“既然你自己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而且看起来活得还不错,我想也没这个必要了吧?”
“这和你让安妮丝嫁给霍尔特家族有什么关系?”
“就像你说的,这不重要。”
雷蒙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
“呵。”
何西突然发出一声轻笑。
“让我猜猜看......”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雷蒙的眼睛,“我看你从一开始想要的,就只是贵族的身份吧?”
“不管是阿特梅西亚,还是霍尔特,对你来说都一样。只要能让你的家族摆脱商人的标签,跻身所谓的上流圈子,嫁给谁并不重要。”
“或许......当年那笔所谓的‘资助金’,也只是个为了博取好名声的幌子?”
雷蒙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有回答何西的问题,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袋子,“啪”的一声扔在桌子上。
“这里有100金盾。”
雷蒙语气冷淡地说道,“算是给你的补偿。不管怎么说,我也算是违背了当初的口头约定。”
“拿着钱走吧,年轻人。这件事就到这为止了。”
说罢,他便起身准备离开,显然不想再和一个毛头小子废话。
“我不需要你的钱。”
何西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我只想知道......”
“安妮丝嫁给那个霍尔特家的次子,是她自己愿意的吗?”
雷蒙正在整理袖口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背对着何西,肩膀微微颤抖。
何西继续说道:
“还是说......这又是你作为父亲,为了家族利益,逼迫她做出的牺牲?”
“就像当年你曾想利用我作为跳板,如今发现我这块板子断了,便毫不犹豫地把她押上了另一张更有价值的赌桌?”
“够了!”
雷蒙猛地转过身,那张原本精明冷静的脸上此刻充满了愤怒。
“你懂什么?!”
他低吼道,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成为贵族有什么不好?!那是多少人做梦都求不来的荣耀和地位!”
“难道说让她像你一样?当个风餐露宿、随时可能死在哪个阴沟里的不入流冒险者?!”
“这就是她所谓的幸福吗?!”
看着情绪激动的雷蒙,何西并没有生气,反而更加平静地反问道:
“所以......她不愿意?”
这句话就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雷蒙刚刚爆发的怒火。
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颓然地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
那双有些颤抖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痛苦和挣扎。
“现在谈意愿…已经太迟了。”
良久,他的声音从指缝间传出,“她已经为自己的鲁莽和任性......付出了代价。”
“代价?”
“她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不记得我是谁,不记得那个所谓的冒险梦,甚至不记得自己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