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今夜的银座四丁目,依旧喧嚣。
只不过这种喧嚣,却不是由来来往往的行人所构成。
而是因为消防厅和警视厅的救援活动,还在热火朝天地继续着。
至少从表面上看是这样。
照明灯将整栋商场照得如同白昼,穿着防护服的消防员在大楼入口处进进出出,不时抬出几副担架。
但只要细心一点就会发现。
消防厅这会从现场的进出频率,比起当初佐藤美和子单枪匹马冲进去救人那会,其实并没有明显的提升。
简而言之,他们这群人又开始摸鱼了。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也不难理解。
其实在铃木园子获救之后,这场救援行动就完成了它最重要的使命。
剩下的被困者便不再享有,让整个官僚体系为之加速运转的优先级。
照旧该开会继续开会,该扯皮就继续扯皮。
除非这栋商场里面,还有别的被困的财阀家庭成员...
比如三菱某位董事的千金,或者是住友某位会长的小儿子。
否则像是这种突然打了鸡血的剧情,大概率是不会再上演第二次了。
你要是问到底还有多少人被困在里面...
消防厅方面还真是没有一个准确的数字。
问就是“正在统计中”,再问就是“需要进一步核实”。
其实他们给不出答案,也算是一种答案了。
因为这是不能上称的事。
哪怕没有详细的数据,但只要简单地算一算,就可以推理出一个大概的答案。
这栋位于银座的商场,算上两层地下车库,总共九层,而每一层的营业面积加起来,上万平方还是有的。
再结合今天正好是周末,以及商场又在举办大型签售活动...
按照平时节假日的人流量推算,爆炸发生的那一刻,这栋楼里的人数恐怕会很恐怖。
而就算大部分人都处于爆炸中心范围之外,并且假设大部分人,都已经通过各个安全出口成功逃离。
但一定还有一部分人,被爆炸所波及。
或者因为建筑物局部坍塌,从而被掩埋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
可他们未必就有秋庭怜子那般好运了...
恰好能够被一个不顾二次爆炸风险,折返回头的人找到。
恰好那个人还有徒手搬开几十公斤混凝土碎块的怪力。
而如今,他们唯一能够依靠的,就是这个国家的消防厅来获救。
当然了,这其中并不是没有好消息。
好消息就是,在事故发生的六个小时后。
首相官邸从爆炸开始后,就一直持续到傍晚的会议总算是开完了。
在会议结束后,首相便带着一众随行人员来到了现场,正式开始了“慰问”工作。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防灾服,在媒体记者的簇拥下,走访了临时医疗点,和几位受了轻伤的获救者握了手,表情是如此的庄重和沉痛。
说来也巧,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能完美地落在摄影师们预先选好的机位上。
至少从走位上来看,现任首相的镜头感确实不错。
完全不需要特别的指导,就知道哪里是最佳的站位。
要不怎么会说,最好的演员永远都在政治圈呢。
当然,有好消息,自然也有坏消息。
坏消息就是,现任首相虽然会吃牛肉,但他不是阿祖。
他没有任何超能力,也没法用拳头砸开钢筋混凝土的废墟。
他只能向媒体表示,一定会尽最大的能力,去救援还被困在现场的民众。
同时还展现了霓虹的传统艺能——
对着媒体和群众,行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表示是自己工作上的失职,才会造成这次的灾难。
行完礼,鞠完躬,慰问完毕之后。
首相便坐着专车,去吃怀石料理了。
总觉得多少有些黑色幽默。
至少此刻正坐在返程车上的上杉彻,是这么觉得的。
上杉彻看了几眼车载电视上,转播回来的画面,然后面无表情地伸手将电视关掉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开始重新复盘今天这一整天的经历。
到底有多少属于意外的成分。
橘真夜坐在驾驶位上,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的路况。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目光不时透过车内后视镜,快速地扫一眼后座的情况。
上杉彻和宫野姐妹坐在后排。
宫野志保一手撑着头,茶色的短发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她的另一只手则轻轻地握住了上杉彻的手,一根一根地嵌入了他的指缝之间。
力度之大,像是怕他逃跑似的。
而宫野明美则是坐在上杉彻的另一侧,头倚靠在他的肩膀上。
在经历了今天这一连串的变故,紧绷的神经在此时放松下来,便再也抵不住疲惫,开始昏昏欲睡。
车内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想要打破这种沉静。
就在这时,橘真夜的目光又一次扫过后视镜。
但这一次,她的目光没有像之前那样快速地移开,随后朝着上杉彻汇报道:“有人在跟踪。”
宫野明美在听到汇报后,原本松懈下来的精神,又立刻紧绷起来,下意识地想要将包中的手枪摸出。
上杉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示意她不用紧张。
“没事。”上杉彻依旧闭着眼睛,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他们一会就会消失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不过片刻,后方就传来了一连串刺耳的声响。
橘真夜此刻再去看后视镜。
后视镜里,可以看到刚才还跟在后面的那几辆车,突然乱成了一团。
就像是经典的俄罗斯黑帮电影中的特技场面,后面跟踪的车辆,其中一辆车莫名其妙地爆胎了,驾驶员无法控制这突然失控的车辆,于是就这么地在路上打滑,直至来回翻滚。
这就导致后面跟在这辆车的车辆,也被殃及,一时间无法闪避,进而全部都撞在了一起,最后演变成了一连串的交通追尾,而这些彻底无法动弹的车辆,便这么横亘在路中央。
而上杉彻则在这个时候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后视镜中那片混乱的景象,冷笑一声。
倒是不用担心殃及无辜。
在他们一行人离开银座的时候,他就已经特意挑选了这条车流量极少的路段。
而在确认这群FBI的家伙都跟上来之后,上杉彻就在这条路段上,用了一些小手段。
通过特定的交通管制,将前后几个入口全部封锁。
只保证让FBI的那群人顺利通过。
也就是说,刚才就算造成了那么多看起来相当惨烈的事故。
可细究下来,就会发现,整个连环追尾过程中的所有参与方,全都是FBI自己的车辆。
没有一辆平民的车被卷入其中。
至于这次FBI会有多少人在这场“意外”中遭受损失,那就不关上杉彻的事了。
说的不客气一点,这群人甚至还需要在事后,对上杉彻说一声谢谢呢。
如果今天上杉彻再晚一点,带着众人从大楼里出来,琴酒那个疯子真的就开着阿帕奇到银座上空了。
到时候阿帕奇机炮里,几梭子子弹打下来,这群FBI怕是连拼都拼不全。
如果真弄成这样,那FBI驻霓虹分部大概得集体办追悼会。
上杉彻确认没有再继续跟踪的车辆,便重新合上了眼,继续闭目养神。
宫野志保自然也听到了刚才那一连串碰撞声和爆炸声。
她微微侧过头,透过后视镜,能够看到那些扭曲变形的车体和升腾起的烟雾。
然后她就失去了兴趣,平静地收回了目光,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对于那些人的死活,她并不为所动。
就像雪莉小姐一直以来所认为的那样,FBI和组织,本质上都不过是一丘之貉。
一个打着正义的旗号为所欲为,一个连旗号都懒得打直接为所欲为。
本质上没有太大的差别。
宫野志保一边想着这些,一边摩挲着上杉彻的手掌。
她能摸到上杉彻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使用枪支所造成的。
摸上去有些硬硬的,却能够给雪莉小姐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
说来也是好玩。
雪莉小姐在见到上杉彻之后,原本是想着,要一直对这个家伙冷到底的。
至少在上杉彻把事情和她说清楚之前,她是这么打算的。
只不过,在和众人分别,上杉彻坐进车内之后,她又下意识地握起了上杉彻的手。
她就是狠不下这个心来。
每次都是这样。
每次见到他,准备好的冷脸就会自动融化。
宫野志保在心中蛐蛐了自己一句。
而比起这个。
今天大家都能从那栋随时可能会倒塌的商场里安全脱身,这对雪莉小姐来说,已经是再好不过的结局了。
所有的不满和醋意,在“平安”这两个字面前,全都变得无足轻重了起来。
想到这,雪莉小姐侧过头,朝着自家姐姐的方向看去。
宫野明美在确认跟踪的人全都解决掉之后,似乎是彻底睡着了。
车窗外掠过的路灯灯光,一下一下地扫过她的侧脸,照亮了她安宁的睡颜。
这让宫野志保有些恍惚,似乎很难将这样的姐姐,和当时在大楼内,掏出手枪的姐姐联系到一起。
以前她以为姐姐就像一株藤蔓,需要攀附在大树上才能生长,需要有人保护才能安全。
但今天宫野明美站在那里,双手握枪,挡在自己身前的时候,她忽然发现姐姐其实也可以是一棵树。
只是在这一切结束之后,当四周重新变得安全,姐姐又像是寄居蟹,默默地缩回了壳里。
雪莉小姐又叹了口气。
不管怎样,能够平安无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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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没事?”
铃木朋子站在客厅,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家的傻闺女,忍不住又问道。
铃木园子现在还穿着那身满是尘土的校服,而那双黑色的长筒袜上,还有几道已经干涸的血迹。
原本腿上的伤口暂时是处理好了,至少现在看过去,并不会觉得太严重。
只不过少女那双杏眼依旧红肿得厉害,看她这样子,恐怕也不像是一时半会就能消得下去。
随着铃木朋子的视线一扫过来,铃木园子便立刻挺直了腰背,像是想要和自家母亲证明,自己好得很。
可这点小九九,又怎么会逃得过铃木朋子的眼睛。
她将自家女儿这副惨兮兮的样子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
她这个傻女儿,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什么时候遭过这种罪?
“真的没事啦!”
铃木园子说着,又在自家母亲面前原地转了一个圈。
可转得速度太快,腿上的伤口被她的动作扯了一下,又把她疼得呲牙咧嘴。
为了不被铃木朋子发现自己的小动作,她又赶忙继续说道:
“你看,这不是一块肉都没有掉嘛!完好无损!好着呢!”
“而且说到底还是多亏了上杉哥,要不是他找到我,把我背出来,我现在大概还在那个黑漆漆的商场里面转圈呢!”
少女叽叽喳喳地说着,语气格外高昂,再配上她那红肿的眼圈和脏兮兮的校服,整个人看起来既狼狈又亢奋。
现在这副活力四射的样子,全然不见当初被困在商场里,因为找不到出路而嚎啕大哭的模样。
铃木园子很清楚,如果自己现在还表现得很难过,很害怕的话。
妈妈一定会更难过更担心。
她最看不得妈妈那张担心的脸。
铃木朋子听着自家傻闺女,这一路不知道已经念叨了多少遍上杉彻的名字。
只觉得又无奈又好笑。
明明今天遭遇了那么可怕的无妄之灾,差一点就被炸死在那栋楼里。
怎么看自家女儿这个样子,倒是比抽中大吉签还要高兴?
也不知道这个傻孩子的脑袋,到底是个什么构造。
大概铃木家传下来的商业头脑和精明世故,在傻狍子的身上全都变异成了粗神经和恋爱脑。
铃木朋子看着她这副样子,原本准备好的一大堆话,全都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走上前,伸手在铃木园子的脑袋上轻轻地拍了拍,然后唤来了一直候在旁边的女仆。
让她带着铃木园子,先去浴室把身体好好地洗干净,晚一点再重新上药包扎。
铃木园子离开之后,偌大的客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铃木朋子的抿了一口凉掉的红茶,可是心中却怎么也静不下来,她站起身来,开始在客厅来回踱步。
今天被炸的那座商场,刚好是铃木财团旗下的产业。
不过这栋小商场对她铃木朋子来说,根本就是无足轻重的东西。
炸了也就炸了,就算炸上十个,对她而言也不会心疼。
明天让下面的人重新建一栋就是了。
唯独在铃木园子这件事上,触及了铃木朋子的底线。
她不管在家傻闺女这次是运气不好,撞上了这种无妄之灾。
一切只不过是一场令人遗憾的巧合。
这在一个正在生气的母亲眼中,都不过是托词。
在铃木朋子的视角里,事情很简单——
这次的事件中,那栋楼里有她的女儿,她的女儿因此受了伤。
就是这么简单。
她不需要知道犯人的动机,不需要知道犯人的背景,不需要知道犯人是针对谁来的。
她只知道,她的女儿在那个人的行动中,受到了伤害。
这便足够了。
铃木朋子太了解自家傻狍子了,光是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她就能够明白一切。
一想到自家女儿在那样的环境里,不知道遭受了怎样的恐惧和煎熬,铃木朋子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心疼,以及心疼背后正在迅速燃烧起来的怒火。
这股怒火需要有人来承担后果。
这次不管怎么样,警视厅一定要给她找出这个炸弹犯。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如果警视厅找不出来,那她不介意动用铃木家自己的力量去查。
铃木朋子她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拿出手机,给秘书打去了电话。
只有一个意思。
所有拿了铃木家政治献金的议员和官僚,让他们从各自的渠道,直接给警察厅和警视厅施加压力。
不惜任何代价,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资源,以最快的速度找出这次银座连环爆炸案的凶手。
至于抓到那个犯人之后,事情会不会按照法律规定的程序走下去。
比如法务省历任的法务大臣,一向都不会轻易签署死刑复核令。
这次会不会又在死刑犯的执行文件上,拖到天荒地老。
其实这也没关系。
总会有人帮她做这件事的。
在霓虹这个国家,死一个人的方式有很多种,判刑只是其中最慢的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