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当常磐美绪从秘书口中,听到“乌丸家的上杉先生”,这个略显怪异的称呼时,她的小脑确实短暂地萎缩了一下。
这个表述方式让她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乌丸家?上杉先生?
乌丸家什么时候有姓上杉的成员了?
不过她的反应很快,脑海中几乎立刻划过一道清晰的人影。
是了,上杉彻。
那个乌丸家的年轻成员。
去年在赏花大会上,她已经见过这人一面。
虽然只是远远一瞥,但那种独特的气质,让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在那些老谋深算的华族家主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了那个圈子。
这是一个很神秘的人——
更准确地说,是整个乌丸家都很神秘。
乌丸家的神秘,颇给人一种“我已不当大哥好多年,但江湖上全是大哥我的传说”的感觉。
当然,这个比喻不太准确,因为乌丸家这位“大哥”从未真正退隐。
在当今的霓虹政商两界,依然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只是行事风格更为低调内敛。
不像铃木财团那样,三天两头就建一个奇观出来。
常磐美绪虽然对乌丸家的具体情况了解有限,但从父亲那里还是得到了不少信息碎片。
如果说关西的霸主是大冈家,关东的巨擘是铃木家,那么这个一直隐于人后的乌丸家,可以说是整个霓虹真正的“无冕之王”。
无论是在商业领域还是政治层面,乌丸家的触手都伸得极长,且在这两个领域深耕多年,根基深厚到让人难以想象。
坊间甚至有传闻,某些内阁大臣的人选,都需要事先获得乌丸家的“默许”。
不过,既然是坊间传闻,大部分都只是当做茶余饭后,嗑瓜子时的小菜。
具体有多少真的,谁也不知道。
但更多的内幕,比如乌丸家的内部结构、实际掌权者是谁、与其他华族的具体关系...
再比如...这位上杉彻,究竟凭什么能在乌丸家,这样的庞然大物中获得如此地位?
这些常磐家就所知不多了。
至于乌丸家为什么会有一个姓“上杉”的孩子,并且以目前乌丸家表现出的架势,似乎有意将上杉彻树立为下一代家主。
这在一个极度重视血统和姓氏的华族圈里,实在是很不寻常。
不过这些都不是常磐美绪此刻需要深究的。
对于这位不请自来的乌丸家大少爷,她虽然感到些许疑惑,但对于能够有机会,直接接触乌丸家的核心成员,她自然不会拒绝。
这可能是常磐家更进一步的绝佳契机。
“让他们上来...”常磐美绪对秘书吩咐,但话说到一半又改了主意,“不,我还是亲自下去迎接吧。”
她需要展现足够的诚意。
至于对方是否可能是假冒的,这个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就被否决了。
在霓虹,应该没有人敢冒充乌丸家的人,尤其是在这种公开场合。
而且去年赏花大会上她亲眼见过上杉彻,虽然当时距离稍远,但那张脸和气质她还记得。
然而,就在常磐美绪准备动身时,通往75层观景厅的电梯发出一声轻响。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三道身影从里面走出,瞬间吸引了厅内所有人的目光。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整个人的气质沉稳从容,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
跟在他身后的两位女性同样引人注目。
左侧是一位戴着眼镜的知性美人,手里还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完全是一副专业秘书的模样。
右侧则是一位银发的冷面美人,同样是OL套装,但穿在她身上却有种奇特的违和感。
不是不好看,而是那种冰冷的气质与“秘书”这个身份不太相称。
常磐美绪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去,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上杉先生,欢迎欢迎。您能亲自前来,真是让我们双塔大楼蓬荜生辉。”
她说话时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上杉彻。
比去年见到时似乎更沉稳了些,身上那种属于上位者的气质也更加明显了。
“常磐董事说笑了。”上杉彻伸出手与常磐美绪轻轻一握,随即松开,“能够在贵大厦正式开幕前过来参观一二,才是我们的荣幸。”
“只是我们突然造访,无疑给您添了麻烦,还望常磐董事不要怪我们冒昧才是。”
最基本的社交辞令。
“您真是太客气了。”常磐美绪微笑着回应,“我没有下楼亲自迎接,已经是失礼了。”
说话间,她不着痕迹地侧头,看了眼上杉彻身边的两位女性,眉头微挑。
这两位秘书...
无论是外貌还是气质都太过出众了。
黑发那位成熟知性,银发那位冷艳精致,放在任何场合都是焦点。
不过她很快收回视线,心中虽有猜测,但不会表露分毫。
这两位是真正意义上的秘书,还是...
“有事秘书干,没事干秘书”的那种秘书?
常磐美绪心里转过这个略带恶趣味的念头,脸上笑容却丝毫未变。
这种问题她只会放在心里想想,绝不会说出口。
大家族继承人的私生活,不是她该过问的。
“庄吾弟弟最近情况怎么样?”
上杉彻很自然地切换话题,开始聊起家常。
他记得去年在赏花大会上,见过常磐美绪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一个刚上国中的少年。
常磐美绪眼中闪过一丝柔和:“啊哈哈哈哈...这孩子最近进入中二时期了,整天嚷嚷着要‘当王’、要‘成为至仁至善的魔王’,可愁死我了。”
“不过身体倒是很健康,至于学习成绩嘛...”
她顿了顿,笑容里多了几分无奈:“也没那么重要对吧,开心就好。”
懂了,常磐庄吾的成绩并不理想。
上杉彻去年见过那孩子一面,当时还是个有些腼腆的国中生。
只是外界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常磐家会在已经有,常磐美绪这么一位合格继承人的情况下,还要练这么一个小号。
根据他掌握的内部情报,应该是常磐美绪的父亲在外面留下的风流债。
后来那女人病逝,孩子就被接回了常磐家。
对这种放在村口能唠大半袋瓜子的豪门秘辛,上杉彻懒得深究。
他现在提起这个话题,纯粹是为了拉近距离。
他能看出,常磐美绪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是真心疼爱。
至于这里面有没有“世子之争”的戏码,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只是...想当王啊。
上杉彻心里笑了笑。
真是个有梦想的孩子,希望不要遇到某个路过的品红恶魔才好,或者开着时光魔神机到处跑的时间王者。
跟在两人身后的贝尔摩德和库拉索,全程保持着沉默。
不对,准确地说,是贝尔摩德保持着完美秘书的微笑,而库拉索则一直微微皱着眉,显然对脚上那双不合脚的高跟鞋很不适应。
贝尔摩德的演技毋庸置疑,她此刻完全融入了“精英秘书”的角色。
姿态端庄,笑容得体,目光始终落在上杉彻身上,偶尔才扫视周围环境,完全符合一个专业助理的举止。
而库拉索...她的问题不在于演技,而在于气质。
那一头银色的头发已经足够引人注目,幸好异色瞳上杉彻已经用美瞳给提前遮住了。
再加上那种冷冰冰,对周遭一切都不感兴趣的气质,让库拉索看起来不像秘书。
倒更像是个来视察工作的霸道女总裁。
这种组合...
温和从容的上杉彻、知性性感的黑发秘书、冷艳疏离的银发“总裁”。
走在一起,总给人一种“哪里不太对劲”的感觉。
但又说不清具体是哪里不对劲。
“给上杉先生介绍一下,”常磐美绪侧身,开始引荐站在她身后的几位客人。
“这位是西多摩市的市会议员,大木岩松先生。”
“我们常磐集团能在西多摩市盖起这栋大楼,多亏了大木先生当初在政策审批上的帮助。”
她指向一个身材微胖、面色红润的中年男人。
那人手里还拿着个酒杯,显然已经喝了不少。
常磐美绪的语气听起来很真诚,但上杉彻能听出那里面公式化的客套。
上杉彻还没走近,就闻到一股刺鼻的酒臭味,混合着汗味扑面而来。
他轻轻皱了皱眉,但表情管理依然完美,看不出丝毫不悦。
对于这个家伙,上杉彻知道的远比常磐美绪介绍的多。
不仅因为大木岩松身上有组织运作的背景,他是组织在政界的“合作伙伴”之一,负责在地方上为组织的一些项目开绿灯。
更因为上次从辻村勋那里获得的受贿资料中,大木岩松的名字也在其中。
当然,那份名单上不止他一个。
东京一带的几个极道组织也在其中,包括之前和琴酒交易过的“泥惨会”。
组织对这些“合作伙伴”的监控从未放松,而大木岩松最近越来越不安分,已经开始有些脱离控制了。
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上杉彻并不是担心组织出问题,他单纯指的是大木岩松的死期将至。
“美绪啊...”
大木岩松显然醉得不轻,酒精完全麻痹了他的大脑和判断力。
他晃晃悠悠地朝常磐美绪靠近,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还有没有酒啊...这么好的景色,不喝一杯可惜了...”
“大木先生,您已经喝得够多了。”
常磐美绪委婉地提醒,同时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察觉到这位议员先生言行失态,常磐美绪身旁的两个秘书很识趣地上前。
一左一右搀扶住大木岩松的手臂。
“这位上杉先生...”常磐美绪的话在这里卡了一下壳。
她不太清楚上杉彻和乌丸家的具体关系,该怎么介绍才合适。
直接说“乌丸家继承人”似乎太直白,说“乌丸家成员”又显得分量不够。
最后她选择了折中的说法:“是乌丸财团的董事,今日特意前来参观我们大厦。”
“乌丸...财团...”
大木岩松浑浊的眼睛盯着上杉彻看了几秒,忽然露出一个自以为友善,实际上相当猥琐的笑容。
“哦哦!原来是乌丸家的贵人啊!”
“如果上杉先生和乌丸财团在西多摩市有发展计划的话,可以找我哦!”
“我、我搞不好能帮上忙呢!”
他对乌丸家的分量心知肚明,在政界混了这么多年,哪些家族能碰,哪些家族得供着,他还是清楚的。
乌丸家,那是连现任首相都要客客气气对待的庞然大物。
如果能搭上这条线,对他未来的仕途绝对是大有裨益。
上杉彻保持着那副礼貌的微笑:“期待未来有机会与您合作。”
话说得很客气,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
实际上,对于大木岩松这个越来越不安分,胃口越来越大的“弃子”。
不仅是朗姆已经动了清除的念头,就连上杉彻和琴酒在看过这人的所作所为后,也有了处理掉他的想法。
倒不是他们多有正义感。
组织本就游走在黑暗,哪来的正义可言,纯粹是出于利益考量。
一个已经失去控制,可能泄露组织秘密,还会对后续布局产生不安定因素的棋子,自然是越早处理掉越好。
垃圾,就该待在垃圾桶里。
而抱着同样想法的,还有站在上杉彻身后的库拉索。
库拉索眯了眯眼睛,异色瞳被美瞳掩盖,但那份冰冷的审视,依然透过目光传递出来。
她正在评估大木岩松。
不是作为一个人,而是作为一个需要处理的“问题”。
恐怕在接到命令的瞬间,她就已经想好该怎么让,这个“废品”从世界上消失了。
库拉索的视线在大木岩松脖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大木岩松在跟上杉彻打完招呼后,醉醺醺的目光又飘向他身后的两位女性。
他的视线先是在贝尔摩德身上停留。
那身OL套装包裹下的成熟身材,精致妆容下的艳丽面容...
然后他的目光又移向库拉索。
银发、冷面、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反而激起某种征服欲。
大木岩松露出一个更猥琐的笑容,挣脱了身旁秘书的搀扶,摇摇晃晃地就要朝贝尔摩德和库拉索的方向走去。
他的手甚至已经抬了起来,似乎想要“亲切”地拍拍谁的肩。
“两、两位小姐...也是乌丸财团的?怎么称呼啊?”
上杉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在大木岩松踉跄上前的瞬间,他看似无意地调整了一下站姿,右脚尖向前探出半寸,恰好挡在了对方前进的路径上。
动作快、角度隐蔽、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哎哟!”
大木岩松肥胖的身体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手里的酒杯摔碎在地,酒液溅了一地。
他痛呼一声,酒似乎醒了一半。
除了站在上杉彻身侧的贝尔摩德和库拉索,其他人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以为是大木岩松自己喝多了站不稳。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观景厅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而趁着这个空当,贝尔摩德已经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她脸上依然保持着微笑,但眼睛深处闪过厌恶。
对于这种货色,她连亲自动手都觉得脏。
不过...
贝尔摩德瞥了上杉彻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小混蛋刚才那个动作倒是做得漂亮,时机和力度都掌握得恰到好处。
身为他的老师,看到自己的学生懂得“保护”自己的女人,还是很满意的。
库拉索则只是像看一袋垃圾般,冷冷地瞥了趴在地上的大木岩松一眼,随即就移开了视线。
不过话说回来,她看谁好像都是这副没有感情的样子。
“呀!大木先生!”常磐美绪惊呼一声,连忙示意自己的秘书,“还愣着干什么?快扶大木先生起来!”
对于大木岩松这个家伙,她其实也没什么好感。
与其说对方当初为建造这栋大楼“四处奔走”,不如说很多程序之所以被卡,恐怕背后都有这家伙暗中使绊子的影子。
先制造问题,再出面“解决”,以此换取人情和利益,这是政客的常用手段。
现在装模作样来邀功,她还得陪着笑脸感谢。
这种憋屈的感觉,她已经忍了很久了。
但现在,常磐美绪她只能保持表面上的客气。
而且常磐美绪敏锐地注意到,上杉彻自始至终没有上前搀扶的意思,甚至站在原地连脚步都没挪一下。
这让她立刻明白。
刚才大木岩松的失礼行为,已经彻底引起了这位乌丸家少爷的不快。
毕竟人家身边带着两位如此出众的“秘书”,大木岩松那赤裸裸的视线和意图,任谁都看得出来。
不敢得罪上杉彻,常磐美绪只能赶紧让秘书把醉醺醺的大木岩松,搀扶到旁边的休息室,免得进一步激化矛盾。
常磐美绪的秘书费力地将大木岩松搀扶起来。
这个胖子醉得太厉害,站都站不稳,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真是抱歉,让上杉先生见笑了。”常磐美绪重新挂起得体的笑容,“大木先生今天喝得有点多,失态了。”
“无妨。”上杉彻淡淡地说,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不会跟死人置气。
大木岩松被搀扶着离开后,观景厅的气氛一时有些僵硬。
但常磐美绪毕竟是见惯大风大浪的人,很快就调整好状态,继续为上杉彻介绍其他客人。
“这位是我们大厦的总设计师,风间英彦先生。”她指向一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性,“他是霓虹目前最知名的设计师之一,也是森谷帝二教授的得意门生。”
“久仰。”上杉彻伸出手,与风间英彦握了握。
“说起来,”上杉彻微笑道,“那我和森谷教授,可以算是校友的关系。”
森谷帝二啊...
现在恐怕已经飘在太平洋的某个角落了吧?
“您好,上杉先生。”风间英彦对上杉彻印象不错。
年轻人举止得体,没有一般富二代的跋扈气,“您也是东大毕业的?”
“是的,东大法学部。”
“那我和上杉先生虽然不是同个学部的,但也确实可以说是校友了。”风间英彦眼睛一亮,语气明显热络了些,“我是建筑系的,比您早毕业几年。”
同为一所名校出身,这种“校友”关系在华族和精英圈子里,往往能迅速拉近距离。
风间英彦此刻看上杉彻的眼神,已经带上了几分“自己人”的亲切感。
“森谷先生最近还好吗?”上杉彻自然地接过话题,“很久没听到他的消息了。”
“家师啊...”风间英彦想了想,笑道,“他前段时间说想出去旅行散心,现在应该在国外吧。”
“出发前那几天,他心情看起来特别好,对这次旅行期待得很。”
“只是...具体去了哪儿他没细说,我这个做学生的也不好追问。现在想想,其实我该陪他一起去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些许遗憾。
还是别了吧。
上杉彻在心里默默回应。
如果你老师现在真的在“旅行”,那目的地恐怕是黄泉比良坂。
你要追上去陪他,也得先想办法跨过三途川才行。
常磐美绪最后介绍了一位穿着传统和服的老者:
“这位是如月峰水老师,霓虹画的名家,尤其擅长绘制富士山。”
“我们大楼开幕时会展出老师的几幅作品。”
如月峰水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神情严肃。
他对着上杉彻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就转头继续看着窗外的富士山,似乎对室内的社交活动毫无兴趣。
上杉彻看着这位老人,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柯学牢九门的其中一员。
那种孤僻、偏执、眼里只有富士山的气质,简直是标准配置。
接下来只要出现什么“富士山被大楼挡住”、“破坏了传统景观”之类的理由,这位老先生就会加入连环杀人豪华套餐。
总算是经过了一场成年人虚伪客套的社交礼仪环节。
另一边,在上杉彻从电梯出来后,大冈红叶的身子一僵。
心中虽然有些不敢相信会在这里,如此巧合地遇到他,但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在确认是上杉彻的瞬间,大冈红叶原本因为刚才世良真纯,那过于冒犯而略显紧绷的情绪,立刻消退。
重新绽放出一种明媚笑容。
大冈红叶刚想朝着上杉彻走去,结果...
站在她斜前方的毛利兰,却是极其自然地,微微移动了一下脚步。
恰好挡在了大冈红叶前进的路径上。
大冈红叶有些恍神地看向毛利兰。
后者正侧对着她,目光落在上杉彻身上,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容,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动作造成了什么影响。
是巧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