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县南大营内。
连队的文化学习室设立在一间极为简单的大房子里,正中间挂着教员和总司令的画像,墙壁上贴着标语或长、或短,或红、或绿。
百余人坐在长凳上,失声恸哭不断,身穿伪满军军服去掉标识徽章的士兵哭得昏天黑地,有人哭昏过去。文化学习室的黑板上写着‘诉苦追根’,无人不恸哭流涕,哭声从这个营房蔓延到另外一个营房。
“国兵一出发,三年不回家,家中抛下二老爹和妈,想她儿子心如刀扎……”
这是伪满统治区内流传的民谣,这群国兵从被征召后便从无返乡之日,每天吃不饱,还要遭受毒打。日籍军官殴打老兵,老兵欺负新兵,旧日本陆军的传统在伪满军内极为常见。
一名战士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脖子上的疤痕:“这是日本人打的,我列队没整齐,日本教官就拿鞭子抽。”
另外一名士兵张开嘴,嘴里的牙掉了好几颗。
“这是日本教官让我们班的兄弟互相抽嘴巴子,你抽我、我抽你,谁要是抽轻了,长官就是一棍子,我这嘴牙就是被打掉的。
没犯啥错,就日本教官看不顺眼,凭啥欺负人?”
“我想俺娘啊……”
“俺被抓了国兵,家里还欠着好些饥荒,去年来信儿说俺娘还不上饥荒,出荷粮逼得紧,家里的地被占了,俺娘大冬天饿死在炕上。”
沉重的出荷粮制度,严酷的国兵法,以及军队中的虐待体罚士兵,是最好的突破口。直接说什么反满抗日,说什么民族大义,这群士兵根本不懂,只是觉得假大空,但你跟他说出荷粮、说国兵法,掰开揉碎说。
掀开棉衣,露出腰上的伤疤,同样的遭遇、同样的伤疤成为情绪的宣泄口。
来自伪满军第二十一混成旅的士兵说,他们在去年从三江来到嫩江原,有兄弟天寒地冻走不动,实在是饿得走不动,拖慢了行军速度,日军顾问把人扒光衣服丢雪地里。
有人说于大头好,可那是对军官好,关他们这群大头兵什么事,于大头自掏腰包给军官补贴伙食,借钱家用寄回家,可他们连封书信都没办法寄回家。
说起保长带着征兵官来屯子里,老娘跪在地上求保长说几句好话免了差役,保长家的亲戚不用当国兵,他们是顶了差役。征兵官不管谁,只要凑到人头就成。老娘跪在地上,却被保长带人推开,说好的军饷经常不见一个子儿,发下来的军饷会被军官找各种花样弄走。
哭声弥漫整个军营,堂堂七尺男儿哭的全身无力,瘫倒在地上抽泣。
当地地委组织起群众慰军活动,嘘寒问暖拉家常,给他们缝补衣物。不说要收编他们,反正不提收编这两个字,没几天就有人找到文化教员,说能不能参加抗联。
一个带动十个,十个带动一百个,写了请愿书,识字的人写个名字,不识字的摁个手指印。
不行,咋能不知道自己名字咋写,先学会写自己名字。诉苦追根重要,但文化教育更为重要,主要任务就是学习文化接受改造。
他们不是放下锄头的老百姓,是有一定军事训练的士兵,军事素养不差,差的是不知道为谁而战、为什么而战。
海伦县南大营,那些被俘的伪满军官和士兵分批安置,军官瞅着那些往日唯唯诺诺的士兵,这些天像是改了性子似的。有个伪满军官让原来的勤务员早上去倒尿盆子,士兵不干,军官抽了几巴掌。
受欺负的士兵回去营房闷闷不乐,文化教员得知后气不过:“你怕他干什么,你写了请愿书,是咱抗联的人,上去干他一顿。
明天早上尿盆子敲他脑门上,来我连里当战士,抗联没来之前你挨他欺负,抗联来了还挨他欺负,那咱抗联不是白来了?”
眨巴眼,小兵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寒风依旧,天空飘落雪花。
军官窝在炕上懒得出去倒尿盆子,那名士兵走进来。
“我说四傻子,倒完去食堂给哥几个打饭,送屋里来知道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