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平稳。
“依你之见,俺这算是淫祀吗?”
陈岘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
“以小道所见,大王约束麾下,不扰百姓,反有庇佑孩童康健之实绩,山下百姓诚心祭拜,愿力纯粹,此等香火,非但不是淫祀,反而有功德。”
他话锋一转。
“然,名不正则言不顺。”
“大王未有天庭敕封,亦未在西昆仑王母娘娘座下记名,这香火收得再干净,再利民,在法理’,终究是私受,平日无事则罢,若遇有心人追究,便是授人以柄,祸患之根源。”
朱元徒听得仔细,神色变幻。
这些话,其实他隐约也想过。
但他确实没仔细想过法理问题,或者说,潜意识里觉得天高皇帝远,这南疆蛮荒之地,天庭哪管得过来?
如今被这道人一点破,
心头那点侥幸顿时散去大半。
他沉吟良久,忽然问道。
“陈道友特意来此,与俺说这些,想必,不是单纯来吓唬俺老朱的吧?
“有何指教,不妨直言。”
陈岘笑了。
这次的笑容却真切了许多,带着几分“你总算问到点子上了”的意味。
他整了整袍袖,朗声道。
“指教不敢当。”
“方才说了,是想拉大王一把。”
“拉俺一把?”
朱元徒挑眉。
“正是。”
陈岘点头,“大王根基已成,仁名在外,所缺者,不过一纸‘名分’。”
“若有门路,得一道合法规制的敕封或记名,将这私祀转为正祀,则名正言顺,香火稳固,功德圆满,日后大道可期。否则……终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一场风波,便前功尽弃。”
朱元徒心脏怦怦跳了几下。
这说的话,句句戳在他心坎上。
他这些年经营歧霞岭,看似逍遥,实则如履薄冰,虓虎王的下场,七绝岭的覆灭,都像悬在头顶的利剑,提醒他这山大王并非那么好当。
若能有个“正名”……
他压下心绪,故作镇定道。
“陈道友说得轻巧。”
“这门路岂是那么好找的?天庭仙箓、王母记名,那都是玄门正宗、积年大修才有的机缘,俺老朱一个山野猪妖,无根无底,谁肯给这个面子?”
陈岘闻言,微微仰头。
“事在人为。”
“大王岂不闻机缘二字?小道四方游历,倒也识得几位方外之友.....”
“或可代为引荐……”
他话未说完,
朱元徒忽然抬手打断。
“道友的意思是……”
朱元徒圆耳朵动了动,咧嘴笑道,憨厚的圆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
他活了大几十年,从懵懂野猪挣扎成山大王,靠的可不单单是蛮力。
面前这道人,谈吐从容,见识广博,对规矩门儿清,显然背景不俗。
他既看出自己私设香火,却没去天庭揭发领赏,反而特意上山提醒。
天下哪有这般无私的活菩萨?
这背后,定然有算计。
朱元徒心里跟明镜似的。
但他也清楚,
自己如今就是砧板上的肉。
私受香火是事实,
天庭整顿元洲也是大势。
这道人今日能“好心”提醒,
明日或许就能“顺便”举报。
拒绝?怕是没那个底气。
“罢了,”
朱元徒暗自嘀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看一步吧,且听听他到底想唱哪出戏。”
他面上不露分毫,
依旧是感激不尽的憨厚模样。
陈岘收回望向天际的目光,重新看向朱元徒,笑容依旧温润平和,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深邃。
这道人也在盘算着什么。
“大王,可愿听小道细说一番?”
“道兄还请明说。”
朱元徒从善如流,重新在宽大的石座上坐稳,摆出虚心受教的样子。
“俺老朱洗耳恭听。”
陈岘拂了拂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寻了块旁边平整的青石,竟也随意地坐了下来,姿态闲适,与朱元徒那正襟危坐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
那头青黑大水牛见状,踱步过来,温顺地卧在他身侧,充当靠背。
“大王,”
陈岘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你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也能在天庭混个一官半职,得个正经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