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中,赵丽颍饰演的陈念留着有些凌乱的短发,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粉底遮瑕,干裂的嘴唇、细微的雀斑、甚至额头冒出的几颗青春痘,都在特写镜头下纤毫毕现。
而顾淮饰演的小北,更是满脸伤痕,眼神像一匹孤狼,带着狠厉,却又在看向陈念时透着极致的温柔。
剪辑室里的几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这位眼光毒辣的老板的审判。
“画面质感和手持摄影的晃动感,保留得很好。”顾淮看着屏幕,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看向调色师,“把滤镜给我彻底去掉!一点美颜都不许留!红绿色的对比度再拉高一点,那是属于底层边缘人物的色彩。而魏莱家里的那种冷白色,要调出一种看似宁静实则冷漠的距离感。”
顾淮顿了顿,指着屏幕上审讯室的那场戏:“还有这里,灯光全打顶光。我要在我和丽颍的脸上形成那种‘骷髅光’,像是在忏悔室一样,把那种极致的压迫感和内心阴暗面逼出来!”
调色师听得连连点头,飞快地在笔记上记录。
这种对光影情绪的精准把控,简直让人拍案叫绝。
“画面没问题,接下来是剪辑。”
顾淮转头看向剪辑师张一博,抛出了他今天来这里的核心目的,也是前世这部电影在剪辑上封神的“杀手锏”。
“一博,我刚才看了一段,小北开始暗中保护陈念那一段,你们用的是线性叙事,太平铺直叙了,甚至有点像流水账。”
张一博苦笑了一下:“顾总,这块素材太多了,不仅有陈念上学的情景,还有小北去收债、打架的戏份,如果想全交代清楚,篇幅根本压不下来。”
“谁让你全交代清楚了?”顾淮嘴角勾起一抹凌厉的弧度,“不要剧本里的顺叙,给我把它打碎!”
“打......打碎?”苏仑和张一博都愣住了。
“对,交叉蒙太奇。”顾淮站起身,走到屏幕前,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划了两道线,“陈念走在阳光下的上学路,这是‘光明线’;小北在阴暗的巷子里被人殴打、去收债,这是‘黑暗线’。这两条线,你给我交织着剪!”
顾淮的声音在安静的剪辑室里如同响雷:“不要管时间线,要的是情绪的重叠。而且,让配乐老师写两段截然不同的音乐,一段空灵,一段躁动,把两首音乐叠在一起!随着画面的切换进行推拉。”
“我要让观众看到,他们一个是好学生,一个是小混混,明明身处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在光里,一个在泥沼里,但他们的灵魂、他们的呼吸,却在这一刻完全同频共振!”
“这叫什么?这就叫残酷现实中生长出来的浪漫!这才是真正的‘少年气’!”
轰!
剪辑室里,苏仑和张一博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天才!这绝对是天才般的剪辑构想!
如果按照顾淮说的这样剪,原本拖沓的过场戏,将瞬间升华为整部电影最浪漫、最具张力的名场面。
打破空间的隔阂,用音乐和画面的交叉,强行将两个孤独的灵魂焊死在一起。
“我马上改!顾总,给我半小时,我拉一版Demo出来!”张一博激动得手都在抖,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立刻转身扑向了剪辑台。
趁着张一博修改的间隙,顾淮走向了声音指导黄铮。
黄铮是个较真的技术狂人,为了这部戏的声音,他在山城没少吃苦。
“老黄,听说拍车里那场对话戏的时候,你为了收最纯净的人声,抱着录音机钻进四十度的汽车后备箱里闷了二十多分钟?”顾淮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透着敬意。
“顾总见笑了,都是为了真实嘛。”黄铮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山城这地方太立体了,我想让观众闭上眼睛,都能听出这座城市的高度和闷热。我还专门去废弃派出所录了几个小时的空调滴水声。”
“干得漂亮。真正的顶级声效,就是‘看不见的技术’,让观众觉得那就是世界本来的声音。”顾淮不吝夸赞,但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有一处情绪爆发点,声音还可以再推一把。”
“哪一处?”黄铮立刻严肃起来。
“陈念失手把魏莱推下台阶的那场戏。”
顾淮目光深邃,“那里陈念的情绪是崩溃的、嗡鸣的。你把山城跨江地铁呼啸而过的声音提取出来,做失真变形处理,然后和背景音乐以50%比50%的比例融合。随着陈念的愤怒和绝望上升,这种变形的地铁声要像潮水一样压迫过来,让观众的耳朵里也产生那种强烈的耳鸣感和压迫感,跟着陈念一起崩溃!”
黄铮瞪大了眼睛,脑海中模拟了一下那种声效的碰撞,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种把环境音当成心理音效来做的手法,简直是把声音的叙事功能发挥到了极致!
“绝了......顾总,您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黄铮由衷地感叹。
顾淮笑了笑,没有解释,最后将目光投向了负责特效的后期总监。
“《少年的你》是一部现实主义题材,不需要什么光怪陆离的特效。但你们的任务,比做一条龙、一座城还要艰巨。”
顾淮神色变得肃然:“我要的是‘隐形特效’。”
“顾总,您放心,高考那场戏,虽然是在真实高考现场抓拍的,但里面多余的现代标语、穿帮的路人,我们已经一帧一帧全擦除了,绝对看不出破绽。”特效总监汇报道。
“这还不够。”顾淮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丽颍从楼梯上滚下来的那个长镜头,当时为了保护她,我们在楼梯上铺了软垫。虽然是真摔,但画面里隐约还是能看出垫子的厚度。”
“你们要把软垫彻底擦除,重新把坚硬的石阶做上去。同时,不能破坏丽颍滚落时动作的连贯性和肌肉的受力反应。我要让观众在银幕上看到她摔下去的时候,觉得骨头都跟着一起疼!”
一想到赵丽颍当时为了拍那场戏,不顾一切地在铺着薄垫的台阶上滚了十几次,身上全是淤青,顾淮心里就一阵犹豫。
他的女人,在工作上拼命,那他这个做后期的,就必须把她的这份心血以最完美、最震撼的方式呈现给观众,绝不能有一丝虚假。
“明白!擦除软垫,重建石阶,保证动作天衣无缝!”特效总监大声保证。
两个小时后。
按照顾淮的思路重新修改过的那段“交叉蒙太奇”和声音合成Demo被播放了出来。
当陈念走在阳光刺眼的街道上,镜头瞬间切到小北在阴暗的巷子里被人暴打;当空灵的旋律与沉闷的重低音交织;当变形的地铁声伴随着陈念推下魏莱的动作轰鸣而至......
整个剪辑室死一般的寂静。
苏仑的眼眶红了,她看着屏幕,甚至忘记了呼吸。
这就是她想要的质感,这就是《少年的你》该有的灵魂!
“顾总......”苏仑转过头,看着顾淮的眼神里已经不仅仅是尊敬,而是近乎狂热的崇拜,“有您今天这几句话,这部电影,成了!”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部电影一旦上映,必将横扫整个华语影坛的所有奖项!
什么金鸡、百花、金像、金马,绝对要拿到手软!
“这就成了?电影还没完呢。”
顾淮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袖口,丢下了今天的最后一个指令。
“结局那块,原本拍了两个版本。不要用陈念入狱的那个沉重结尾。用第二个。”
顾淮的目光变得深远而温暖:“加上‘2015年’的时间跨度。让成年后的陈念走在阳光里当一名英语老师,而小北,脱下了带血的卫衣,戴着鸭舌帽,隔着一段距离,默默地、光明正大地跟在她身后。”
“我们在前面给了观众太多的窒息和压抑,最后,必须给他们留下一线阳光。”
“这才是我们的少年——你保护世界,我保护你。”
伴随着顾淮的这句话,整个剪辑室的士气被彻底点燃。
离开地下剪辑室的时候,顾淮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经是华灯初上。
他知道,当《少年的你》这部打磨到极致的工业化现实主义大作上映时,不仅会狂揽二三十亿的票房,更会把他和赵丽颍直接送上各大电影节的影帝、影后宝座。
在流量当道的时代,他要用最硬核的作品告诉所有人,他顾淮,不仅是流量的王,更是这个时代演技与艺术的无冕之王。
顾淮掏出手机,拨通了赵丽颍的电话。
“喂,丽颍,在哪呢?”
电话那头传来赵丽颍有些疲惫却温柔的声音:“这俩天没通告,刚看完一个本子,在家呢。怎么,顾大老板查岗啊?”
“查什么岗。我刚从剪辑室出来,《少年的你》基本定型了。你那个滚楼梯的镜头,我让人一帧一帧修了,看着真让人心疼。”顾淮的声音放柔了下来。
“值得的。那是我们的心血嘛。”
“所以,作为制片人和男主角,我觉得有必要去慰问一下我伤痕累累的女主角。”
顾淮一边走向地下车库,一边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洗白白等我。今晚,我想再听你给我讲讲......怎么‘保护世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赵丽颍又羞又恼的娇嗔:“顾淮,你正经不过三秒!赶紧滚过来吧!”
挂断电话,黑色的大奔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宛如夜色中的猛兽,朝着京城的繁华深处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