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的僵硬，极其细微，但在特写镜头下却无所遁形。
“嗯。”
他应了一声，依然没有抬头。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刻意的满不在乎，仿佛这只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在逃避。
BJ，那个遥远的、光明的词汇，就像一道鸿沟，瞬间将他和陈念划开。
她是去上大学的好学生，他是满身案底的小混混。
云泥之别。
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赵丽颍突然转过头，眼神不再游离。
那是一种经历了绝望后，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眼神。
“小北，你跟不跟我一起走？”
这句话问出来的瞬间，现场的工作人员都觉得心头一紧。
顾淮终于抬起了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混浊中带着清澈，凶狠中藏着温柔，还有一种想要触碰却又不敢伸手的自卑。
他看着赵丽颍，扯了扯嘴角，露出了那个标志性的、玩世不恭的痞笑。
“我怎么走？我这身份，去了BJ也是.......见不得光。”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那份笑意不达眼底，全是苦涩。
赵丽颍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他面前蹲下，双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臂。
“不是这样的！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你跟我一起，我们离开这里！”
她的情绪在爆发，声音因为急切而颤抖。
顾淮看着她眼中那灼热的光，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下意识地别过脸。
“陈念，别傻了。你太干净了，你不懂。有些事，沾上了就甩不掉。”
他的喉结滚动着，脖颈上的青筋微微暴起，那是他在极力压抑内心翻涌的情感。
他在拒绝她，其实是在保护她。
他不配站在光里，更不想把她拖进黑暗。
“我懂！我什么都懂！”
赵丽颍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但是小北，你听我说。总会有办法的。”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宣读某种神圣的誓言。
“我们离开这儿，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你找一份正经工作，我可以当家教，我们可以租一个小房子.......”
她描绘着那个未来，语速越来越快，仿佛说得越详细，那个梦就越真实。
而顾淮依然偏着头，不敢看她，但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是坚硬外壳正在崩塌的信号。
“日子可能会很苦，但我们一起扛。最重要的是——”
赵丽颍死死握住他的手，指甲几乎陷进了他的肉里。她盯着他的侧脸，说出了那句整部电影最核心的台词：
“我们一定可以肩并着肩，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
“不用你在我身后，不用躲着任何人，任何摄像头。”
这句话一出，整个片场仿佛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击中了。
那是一种对尊严的极度渴望。
顾淮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光明正大”这四个字，像是一把利刃，狠狠地刺穿了他所有的伪装，击中了他内心最隐秘、最卑微的那个角落。
他慢慢地转过头，看向赵丽颍。
这一刻，顾淮的演技彻底爆发。
之前的痞气、冷漠、伪装，在这一秒统统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十八岁少年最赤裸的脆弱。
他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却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那种隐忍，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他在看她，又像是在透过她，看着那个从未见过的、充满阳光的未来。
真的可以吗？
像我这样的人，真的可以走在阳光下吗？
赵丽颍眼角的一滴泪终于滑落。
顾淮伸出手。
那只手有些脏，指节上还有擦伤，但他动作却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用大拇指，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擦去了那一滴泪。
然后，他看着她的眼睛，极其缓慢地、郑重地——
点了一下头。
没有台词。
只有一个点头。
但这一个点头，胜过千言万语。
那是一个少年把自己的命，交到了另一个女孩手里。
从这一刻起，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结局是粉身碎骨，只要是为了那个“光明正大”的未来，他都认了。
“Cut！完美！”
苏仑喊卡的声音都有些破音，他甚至激动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太棒了！这条太棒了！保一条，我们要不要再.......”
他话还没说完，却发现现场依然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所有工作人员都怔怔地看着监视器里的回放，好几个女性工作人员已经在偷偷抹眼泪了。
而在片场中央，顾淮和赵丽颍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
赵丽颍蹲在地上，眼泪还在不停地流。
顾淮的手还停留在她的脸颊边，胸口剧烈起伏着。
即使导演喊了卡，他们依然没能从那种巨大的情绪漩涡中抽离出来。
良久，顾淮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收回手，声音有些沙哑地对赵丽颍说了一句：“别哭了，再哭妆都要花了。”
赵丽颍这才回过神来，她胡乱擦了把脸，站起身，看着顾淮的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敬佩。
刚才那一刻，她甚至分不清眼前的人是顾淮还是小北。
那种被带入戏的感觉太强烈了，仿佛灵魂都被他牵引着走。
“顾淮.......”赵丽颍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认真地说道，“刚才那个眼神，绝了。如果你能保持这种状态.......”
她顿了顿，想起了之前在化妆间说过的话，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担忧有些多余。
“如果你能保持这种状态，白玉兰那些评委要是还不把奖给你，那就是他们瞎了。”
顾淮笑了，这一次的笑容里没有了小北的苦涩，而是恢复了那个自信从容的顶流气场。
“我说过，我会全力以赴。”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目光投向远处的灯光。
戏里，小北为了陈念的“光明正大”，选择了牺牲自己走向黑暗。
戏外，他顾淮为了自己的“光明正大”，选择了迎战主流，用实力去砸开那扇紧闭的大门。
这场戏，不仅是给观众看的。
更是给即将到来的白玉兰，下的一封战书。
不远处，周吔捧着剧本，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她刚才全程在旁边观摩，此刻手里全是汗。
这才是真正的演员啊.......
什么古偶，什么仙侠，在刚才那种直击灵魂的表演面前，瞬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突然明白了早上顾淮对她说的那番话。
偶像剧是温床，也是坟墓。
只有这种能把心掏出来给人看的戏，才值得演员去拼命。
“淮哥太强了.......”周吔喃喃自语，眼中的崇拜已经快要溢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