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山城的天空还泛着淡淡的青灰色,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雾气和若有若无的火锅底料味。
顾淮抵达《少年的你》片场时,整个剧组已经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了。
工作人员搬运着器材,群演们蹲在墙角吃着盒饭,场务拿着大喇叭在调试现场收音。
化妆间里,赵丽颍已经换好了陈念那身有些陈旧的校服,正在让化妆师往脸上涂抹特制的“灰尘”和“伤痕”。
为了这部戏,她剪了短发,素颜出镜,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倔强而破碎的劲儿。
看到顾淮进来,赵丽颍从镜子里抬起眼,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哟,咱们的大视帝候选人来了?恭喜啊,昨晚热搜爆了一夜。”
“丽颖姐就别埋汰我了。”顾淮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接过助理递来的豆浆吸了一口,热气腾腾,“提名而已,八字还没一撇呢。”
赵丽颍挥手让化妆师先停一下,转过身看着顾淮,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说真的,你是打算去争一争?”
“当然。”顾淮神色坦然,语气却很笃定,“粉丝们为了这部剧熬了多少个大夜做数据,我也不能让他们觉得我只想当个流量花瓶。为了他们,也为了我自己,总得全力以赴试一把。”
赵丽颍听完,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她是真心替顾淮高兴,但作为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多年的“前辈”,她太清楚主流奖项对流量明星的傲慢与偏见有多深了。
“顾淮,有冲劲是好事。”赵丽颍压低了声音,像是知心大姐姐在传授什么血泪教训,“但你也别抱太大的希望。白玉兰那帮评委.......啧,傲气得很。”
她顿了顿,语气里难掩一丝落寞:“当年的《花千骨》有多火你也知道,收视率到现在都是神话。我那时候也以为,凭着小骨这个角色,怎么着也能摸一摸那个奖杯。结果呢?连提名的门槛都进得勉勉强强,最后还是全程陪跑。”
说到这儿,她自嘲地笑了笑:“在那些评委眼里,古偶就是原罪。收视率再高,那是你的商业价值,跟艺术无关。你这次的情况,跟我当年太像了。由于太火,反而成了拿奖的阻碍。”
赵丽颍的话很实在,没有半点虚情假意。
她是真的怕顾淮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顾淮看着眼前这个在这个行业里拼命三娘般的女人,心里有些感慨。
前世的赵丽颍,确实是在主流奖项的门外徘徊了太久太久,直到《风吹半夏》才完成了真正的加冕。
但这一世,情况不同了。
赵丽颍当年输,输在她只是一个单纯的“爆款剧女演员”,背后没有强大的资本去和评委席进行博弈和利益置换。
而现在的顾淮,是演员,更是棋手。
当然,这些话顾淮不会说破。
他只是笑了笑,眼神清澈而自信:“借颖姐吉言。不过我也想得开,尽人事,听天命。我也没指望一口气吃成个胖子,就算这次拿不到,把声势造出去,让那帮老学究看到咱们年轻演员的态度,也算是铺路了。”
“心态不错。”赵丽颍赞许地点点头,“行了,别想太多,先把今天的戏拍好。刘北山这个角色,可比夜华难演多了。”
“得令,陈念同学。”
.......
吃完早餐,顾淮走出化妆间,来到拍摄现场。
角落里,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姑娘正捧着剧本念念有词。
看到顾淮走过来,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通了电的灯泡。
是周吔。
作为顾淮公司的签约艺人,也是他在电影学院的小师妹,周吔在《少年的你》里饰演那个天使面孔、蛇蝎心肠的魏莱。
“淮哥!早!”周吔立刻站直了身体,声音清脆,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早。”顾淮笑着点点头,“台词背得怎么样了?今天这场戏可是重头戏。”
“没问题!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周吔拍了拍胸脯,随即有些扭捏地凑近了两步,压低声音说道,“那个.......淮哥,《三生三世》的大结局我看了。呜呜呜,哭死我了,夜华最后那句‘浅浅过来’,简直苏断腿!我现在看到你,满脑子都是姑父的滤镜。”
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迷妹样的小姑娘,顾淮有些好笑:“出息点,现在你是魏莱,是个坏种,对着我要狠,不能犯花痴。”
“哎呀,我就私下花痴一下嘛。”
周吔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期待地问道,“淮哥,你说以后我有没有机会跟你演一部仙侠剧啊?我也想演那种虐恋情深,为你跳诛仙台,为你断尾巴的那种!”
在周吔,或者说在很多年轻女演员心里,能和顾淮演一部古偶,那简直就是演艺生涯的巅峰梦想。
既能享受顶级的颜值盛宴,又能坐上流量的火箭飞升,谁不想要?
然而,顾淮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盆冷水,虽然温柔,却足够清醒。
“恐怕很难了。”顾淮看着远处正在布景的导演苏仑,语气平静,“《三生三世》应该是我最后一部古偶。”
“啊?”周吔愣住了,满脸的不可置信,“为什么啊?淮哥你古装那么帅,现在的古偶市场又是你一家独大,大家都等着看你的新剧呢!”
“因为路要往上走。”顾淮转过头,看着周吔,眼神中多了一份教导的意味,“小也,你记住,偶像剧是新人的跳板,但不能是演员的温床。”
“它确实能让你一夜爆红,能让你接代言接到手软。但它也会透支你的灵气,固化你的形象。当你习惯了在绿幕前摆几个帅气的pose就能拿几千万片酬的时候,你就再也沉不下心去琢磨像魏莱、像刘北山这样复杂的人物了。”
顾淮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他想起了前世的杨幂,想起了很多在流量漩涡中迷失的同行。
他们在这个舒适圈里待了太久,等到年华老去,想要转型的时候,才发现市场已经不再买账,演技也已经退化,只能在“装嫩”和“烂片”的争议中消耗情怀。
他顾淮,绝不会走那条老路。
现在的他,已经站在了流量的珠穆朗玛峰。
再拍古偶,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加成,反而是在“掉价”。
就像是一个已经拿了诺贝尔奖的科学家,突然回去教小学数学,哪怕教得再好,大家也会觉得你不务正业。
他现在的目标,是主流奖项,是电影票房,是像《少年的你》、《药神》这样能留得下来的作品。
他要做的,是将身上的“流量标签”撕下来,贴上“金身”。
“除非.......”顾淮顿了顿,补充道,“除非有那种剧本好到惊世骇俗,或者能推动整个工业化制作的大项目,否则,我不会再接仙侠了。”
周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虽然她现在还不能完全理解顾淮这种“高处不胜寒”的考量,但她能感觉到,眼前的淮哥,格局大得吓人。
“行了,别琢磨了。”顾淮拍了拍她的脑袋,“想跟我演戏,先把魏莱演好。这部戏要是成了,你就是电影咖,以后什么样的本子接不到?”
“嗯!我知道了淮哥!”周吔用力点了点头,眼里的失落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被激励后的斗志。
顾淮转身走向监视器。
晨光穿透雾气,照在他有些粗糙的戏服上。
此刻的他,不再是四海八荒尊贵的太子夜华,而是那个生活在阴沟里、却依然仰望星空的刘北山。
转型的阵痛或许会有,但对于重生者顾淮来说,这是一条通往神坛的必经之路。
既然决定了要拿白玉兰视帝,那就要用实际行动告诉所有人——
他顾淮,配得上任何一座奖杯。
.......
“全场安静!无关人员退后!”
导演苏仑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片场回荡。
原本嘈杂的拍摄现场瞬间像被按下了静音键,连最外围举着吊杆的话筒师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场重头戏。
不是肢体冲突激烈的打斗,也不是撕心裂肺的哭喊,而是一场静水流深的文戏。
在电影的叙事里,这是陈念和小北这对“共生体”第一次真正触碰到彼此灵魂深处、对未来许下承诺的时刻。
顾淮坐在那张破旧的单人床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得卷边的英语书。
他现在的形象,和那个四海八荒尊贵的夜华太子简直判若两人。
头发剃成了板寸,脸上带着未愈的淤青和血痂,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且有点松垮的背心,露出肩膀上并不夸张但线条精瘦的肌肉。
那就是刘北山。
一个活在阴沟里,却比谁都硬的小混混。
赵丽颍坐在对面的书桌前。
此时的她,卸下了所有的明星光环,甚至连眼神都变得怯懦、游离。
她不再是那个光芒万丈的金鹰女神,只是一个被高考、债务和霸凌压得喘不过气的高中生陈念。
“Action!”
随着场记板清脆的一声响,镜头缓缓推进。
屋内,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亮着。
光晕把这间逼仄潮湿的出租屋分割成了两个世界:灯光下的书桌是陈念的“战场”,而阴影里的床铺是小北的“领地”。
顾淮没有抬头,手指粗糙地摩挲着书页,眼神落在书上那句英文上。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没读过太多书的人特有的迟疑,却又无比虔诚。
“我们生活在阴沟里,但依然有人仰望星空。”
他默念着这句话,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那是一种极度的自嘲——像他这种烂命一条的人,也配仰望星空吗?
这一刻,坐在监视器后的苏仑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这就对了!
这就是他要的小北!那种浑身长满刺、内心却柔软得一塌糊涂的矛盾感,被顾淮这一个微表情精准地抓住了。
长时间的沉默。
空气中仿佛有尘埃在浮动,压抑得让人胸口发闷。
“高考结束,我就去BJ了。”
赵丽颍的声音很轻,却打破了这份死寂。
她的目光落在虚空处,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这个残酷的世界听。
顾淮翻书的手指猛地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