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未亮透,寿春城外的号角便响了起来。
城头的宋军将士瞬间惊醒,一转身便看见城下黑压压的蒙古军阵已经如潮水般铺开。
这一次,太赤连试探都省了,数千步卒推着云梯、冲车、行楼,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上,其后是密密麻麻的弓弩手,箭矢如蝗般扑向城头,压得守军抬不起头。
第一波冲击便直扑东门,吕文福提刀立在垛口后方,左耳上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他下意识压低身形,一支箭矢贴着头皮掠过,扎入身后夯土墙,箭尾嗡嗡颤动。
吕文福抬头看去,只见那行楼之上,一个蒙古神射手再次开弓。
“嗙!”的一声弓响,身经百战的进勇军步卒都头钱路应声而倒。
吕文福见状,顿时大怒,不顾漫天箭雨,从夯土墙后一跃而起,瞄准那神射手射出一箭。
神射手也注意到了吕文福,同样一箭射出。
下一刻,神射手被吕文福一箭射中眼眶,从行楼上掉了下去。
吕文福也被射中了臂膀,还好甲片卡住了箭头,并未让他受伤。
就在这时,数个钩爪被甩上了城墙。
吕文福身形一转,拔出长刀一刀便劈断了这些钩爪,连着梯上攀爬的蒙古兵一同掀翻下去。
一时间,惨叫声裹着碎木和人体砸在城根下,闷响连连。
可新的云梯立刻补上,蒙古人像不知疲倦的蚁群,梯子断了便换一架,人死了便再填一批。
吕文福毫无畏惧,手持长刀只顾厮杀。
在西门,投石机抛出的石弹砸得城墙不停震颤。
林子崇带着民夫和伤兵在缺口处来回奔忙,沙袋填上去又被下一枚石弹炸开,碎石混着泥土溅了他一脸,一名蒙古兵趁机爬了上来,对着他一刀劈来。
眼睛被迷的林子崇来不及躲开,生生挨了这一下后,忍着剧痛一刀将对方捅死当场。
一名亲卫见状,立刻杀了过来,一边保护林子崇,一边喊道:“将军,你受伤了,快快下城治疗啊!”
“下什么下?!区区小伤,忍忍便是!”林子崇说着,一刀劈死一个想要偷袭亲卫的蒙古兵。
正面的城墙上,王安带领着庐州义士军正承受着最猛烈的冲击。
这支两万人的筑城之师如今已折损数千人,剩下的依然在死守。
王安一手持刀一手持盾,在垛口之间来回奔走,哪里有险情便扑向哪里。
他的右臂上插着一支箭,箭杆已被他折断,箭头还嵌在肉里,他浑不在意,只把盾牌往身前一横,将一名攀上城头的蒙古百户撞了下去,那百户惨叫着坠下城去。
攻城从早上的卯时过半一直持续到午时,蒙古人的攻势始终不曾停下,城头的宋军则一次次将他们推下去。
太赤站在远处的高坡上纵观全场,面色铁青。
他想不明白,集齐了这么多攻城设备,为什么拿不下区区一座寿春城?!
粘合南合策马立于他身侧,低声道:“万户大人,宋军的气势比先前更盛了。”
太赤眯了眯眼睛,冷声道:“传令下去,撤下来的时候,让射手绑上布条,射上城头,告诉城里的守将,宋国三路援军,在洛口被我方全歼!让他们放弃抵抗,我可饶他们不死!”
粘合南合脑子一转便明白了过来,万户大人之所以不让传令兵大张旗鼓的喊出来,就是担心李闰解决不了宋国援军。
万一手下的弟兄们信了,结果五天后宋国的援军来了,那对士气将是巨大的打击。
所以,粘合南合当即便抱拳应了下来。
暮色降临时,蒙古人终于吹响了收兵的号角。
城墙上一片狼藉,夯土被血水浸成了暗褐色,断矛和残旗散落各处。
吕文福靠着垛口坐下,左肩的甲片被劈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的旧伤。
不想就在这时,风中传来一阵细密的破空声。
吕文福下意识一个翻滚躲避,却发现这些箭矢并不是瞄准了人,只求落在城墙之上就行。
他看到有将士随手拔下一支,扯下布条翻了翻,不识字,便顺手缠在伤臂上勒紧止血。
也有人将布条交给都头,都头看了两眼,面色微变,又递往更上一级。
吕文福见状,自己也撤下一根布条翻看起来,却见那布条上写着:宋国三路援军,已于洛口被蒙古全歼。孤城无援,早日出降,太赤万户可饶尔等不死。
看完后,吕文福顿时大惊,咬牙站起身来便往城楼走去。
虽然守城将士之中,识字的人不多,一百人中有那么七八个就不错了。
可架不住守城将士多啊!
随便几个识字的念出布条上的内容,都足够动摇军心了。
他拿着布条,快步走进城楼,交给了刘雄飞道:“刘大人,您看看这个!”
刘雄飞接过一看,顿时脸色一沉,怒斥道:“简直是无稽之谈!没想到堂堂蒙古人,居然玩起了这种小心思!”
吕文福见此,只得提醒道:“刘大人,城中识字的人虽不多,可总有那么一些。若任由这些布条上的消息在军中传开,不等蒙古人攻城,咱们自己这边心先散了。”
刘雄飞沉吟片刻,叹了口气道:“这的确是个问题...”
他思索片刻,目光落在坐在角落里的时通身上,拱手道:“时指挥使,我有一计,还请阁下协助。”
时通闻言,抱拳道:“刘大人且说。”
刘雄飞酝酿片刻,缓缓开口道:“今夜时指挥使离开时,请在将士们面前露一面,表明身份,再离城而去。只要城头弟兄亲眼看到你平安出城,他们便会相信援军仍在,布条上的消息是假的。”
时通正要应下,可转念一想发现有些不对劲了。
若城中有蒙古奸细,暴露了自己离去的时间和方向,蒙古骑兵一旦截杀,即便他轻功高强,也不见得能逃得掉啊!
刘雄飞看出了时通的犹豫,当即作揖道:“请时指挥使看在寿春数万百姓的面上,帮一帮我等。”
“嘿嘿...”
时通看着刘雄飞严肃的模样,又想到欧羡对此战的看重,便咧嘴一笑,硬着头皮说道:“就这点事啊?包在我身上。”
“多谢时指挥使!”
刘雄飞望着他,真真正正的鞠躬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