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浮玉,正月满天街,夜凉如洗。
这就是一月底的夜晚,星空澄澈、凉意沁人。
欧羡带着孙岁寒与仇畅,沿着涡河南岸的土埂快步而行。
片刻后,三人到了一个岔口,吕文德带着十余名亲卫已经在此等候了。
见到欧羡只带了两人,吕文德不由得微微一愣,开口提醒道:“欧知州,虽然咱们是去查探情况,可路上若遇着蒙古人的游骑,这点人怕是可不够看啊!”
欧羡笑了笑,从容的说道:“既是去探查,自然人越少越好。至于安全...还请吕指挥使放宽心,我敢这么做,自然是有把握的。”
吕文德听欧羡都这么说了,便不再多言。大不了遇到蒙古游骑时,两拨人马分开跑,给欧知州吸引一点火力。
众人便沿着淮河南岸的土埂缓缓西行,避开大道,专挑林间小道与枯苇丛中穿行,偶尔踏碎一层薄冰,发出细细的“咔嚓”声。
一月底的涡河,尚未完全解冻,河面边缘结了一层半透明的冰壳。
河心处,水流仍在流淌,只是流速慢了,水色铁灰。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吕文德停下脚步,抬手往西北方向一指:“欧知州,咱们到了。”
欧羡顺着他的手势望去,夜色之中,荆山黑黢黢的横在淮河转弯处,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山脚至河岸之间,隐约可见连绵的营帐和黑压压的栅栏,灯火如豆,错落分布,像撒了一把碎米在墨盘里。
而最显眼的,是山腰和河岸高台上几处突兀的阴影,一架架巨大的投石机立在那里,像是蹲伏的巨鸟,随时准备将爪下的石头撕碎。
欧羡的目光从那些巨大的投石机上划过,又沿着山脚营帐的轮廓走了一遍,最后落在那条被山势夹窄的河道上,停了许久。
吕文德在一旁静静的等待着,山风从河道那边灌过来,吹得众人衣角猎猎作响。
许久之后,吕文德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问道:“欧知州可曾听闻火牛阵?”
所谓火牛阵,是战国时期齐国将领田单在即墨之战中发明的战术。
当时,燕将乐毅率燕、秦、赵、魏、韩五国联军攻破齐国七十余城,仅莒城和即墨未被占领。
田单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临危授命,被推举为即墨守将。
不久后,燕昭王去世,燕惠王即位,而燕惠王素来与乐毅不和,田单抓住机会,散布乐毅要称王的流言。
燕惠王疑心大起,改派大将骑劫接替乐毅。
而骑劫性格急躁,缺乏乐毅的谋略和耐心,其上任使得燕军军心不稳。
田单趁机收集千余头牛,披五彩被褥于牛身,牛角绑尖刀,牛尾系浸油苇束,趁夜点燃牛尾驱其冲入燕军营地,配合五千士兵及城中敲击铜器的百姓夹击,燕军溃败,骑劫被杀。
齐军乘胜追击,收复七十余城,助齐国复国。
可以说,这是以弱胜强的经典战例了。
但欧羡听后,却摇了摇头道:“此计不妥,吕指挥使可知道邵青?”
“在下不知,还请欧知州指教?”吕文德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邵青原是水贼,朝廷在崇明沙围剿他时,他便效仿田单火牛阵,对付名将王德王太保,哪知王太保探知情报,提前准备万箭齐发,火牛受伤受惊后反向邵青阵营冲去,导致全军大乱而败,邵青只得自缚请罪投降。”
说罢,欧羡指着荆山镇,继续道:“蒙古人在山上建了瞭望塔,只要咱们的火牛冲出去,他们就能发现。若论射箭,蒙古人可比往年王德麾下将士要厉害不少。”
吕文德听后,干笑一声道:“欧知州所言在理。”
欧羡笑了笑,又加了一句:“所以,火牛阵不行,但火攻可以。”
“哦?欧知州有何妙计?”吕文德有些好奇的问道。
欧羡平和的说道:“贾塔剌浑把投石机架在山腰,居高临下封锁河口,咱们硬冲便是送死。他站在高处看得远,却未必看得近。”
说着,他抬手虚虚一指,“水寨扎在涡河与淮河交汇处,这就是我们的机会,只要有人在岸上吸引他们的注意...”
吕文德听后,没有立刻接话,他思索了一阵,才说道:“欧知州的意思,是让我黑炭团去打头阵?”
欧羡点头,很是坦荡的说道:“吕指挥使的黑炭团是精锐中的精锐,若由你们先动,蒙古人必以为咱们要正面强攻。只要他们把注意力都放在你们身上,水寨那边的防备便会松懈。”
“那你的人呢?”
“解良卫中,有不少渔民出生,我带他们走水路。我们从上游放下扎好的火筏,顺流而下,直插水寨。”
吕文德听罢,沉默了一阵,才咧嘴笑道:“嘿嘿...听着不比我这个提刀冲阵的还要危险啊!”
欧羡看了他一眼,反问道:“战场之上,哪有什么绝对安全的地方?”
“哈哈哈...那就依欧知州所言!”
吕文德抱拳道:“我这就回去整兵,欧知州也准备一下,咱们后日子时行动!到时候,我带黑炭团从正面强攻,欧知州水上偷袭,如何?!”
欧羡抱拳回礼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第三日,淡月照三更,白露洗涡河。
夜空突然被一声沉闷的号角撕裂,羊洪一马当先,率领黑炭团三千步骑从淮河南岸涌出,直扑蒙古营寨。
很快,这边的动静就引起了蒙古哨兵的注意,他们从瞭望塔上探出头来,就看到下方无数黑漆漆的身影在快速移动。
他们毫不犹豫便吹响了号角,正在营中歇息的蒙古将士们飞快起身穿衣,拿起各自武器便冲出了帐篷。
可这时候,聂斌和羊洪已经率领黑炭团靠近营地不足一里。
聂斌目测了一下距离,果断吼一声:“放箭!”
刹那间,数千支箭矢同时破空而起,像一群掠过月面的寒鸦,朝着营地内的蒙古将士落下。
这些蒙古将士刚从帐篷里出来,还没来得及列队,就被这一轮箭雨打了个猝不及防。
一时间,惨呼声此起彼伏,夹着慌乱的蒙古语喊叫,整个营地开始混乱起来。
关键时刻,一群披甲将士手持盾牌冲了出来,将黑炭团的箭矢挡了下来,其余弓弩手则奔上栅栏后的土台,开始射箭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