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帐之内,牛油巨烛将帐内照得亮如白昼,金轮法王将山中老人的尸体扔在中央,在场众人看着这具尸体,神情各有不同。
宗王塔察儿站了出来,厉声道:“皇后!我看得出来,此人来自黑衣大食!恳请皇后下旨,尽起我蒙古铁骑,西进!踏平黑衣大食与木剌夷的每一座山堡,烧光他们的城池,让他们的血浇灌沙漠,让他们的哀嚎成为西风永远的呜咽!鸡犬不留,寸草不生!”
“对!踏平黑衣大食!”帐内顿时群情汹涌,主战吼声震耳欲聋。
此刻的乃马真皇后怀里抱着一个五岁的孩子,正是窝阔台指定的继承人阔出之子孛儿只斤·失烈门。
失烈门并不知道奶奶为什么要抱着自己听这些爷爷叔叔们说话,但看着大家愤怒的模样,他被吓得不敢发出声来。
这时,乃马真皇后抬起手,微微下压。
帐内的喧嚣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她看向金轮法王,声调冷静的问道:“国师,此人是何身份?”
金轮法王双手合十行礼,才缓缓说道:“回禀皇后殿下,此人...乃木剌夷派首领哈桑。”
“啪!”的一声,宗王阿勒赤歹一巴掌拍在桌上,猛地站起身来朗声道:“皇后,你还在等什么?!黄金家族的子孙,不可受辱!”
此人乃铁木真弟弟合撒儿之子,东道诸王重要将领,亦是窝阔台最为信任的宗室成员之一。
他不在乎刺杀背后有哪些阴谋,他只知道,凡是敢参与此事的国家和人,都必须在地图上抹除!
眼看着场面又要失控,在场身份最尊贵的宗王别里古台开口道:“肃静!”
为何说别里古台身份最尊贵?
因为他是铁木真同父异母的兄弟,自幼便追随铁木真出征,为其兄掌领从马,作战骁勇,任断事官之长。
这位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场面得以控制。
乃马真皇后这才开口道:“黄金家族的子孙,不可受辱!此乃铁律!黑衣大食此等行径,必付出代价。”
略作停顿,皇后条分缕析下达敕令:“失吉忽秃忽,着你十日之内彻查漠北、西域诸部可战之力,详造兵册呈报。”
“臣领命!”
失吉忽秃忽站了出来,行礼后应声答道。
此人乃是铁木真的养子,亦是大蒙古国首任大札鲁忽赤,深得铁木真、窝阔台两代大汗的信任,乃马真皇后同样信任他。
“镇海,由你总领中书省,即刻协调察合台、钦察两汗国,开辟自和林至西域的驿道与粮道,粮秣军械输送,不得有滞。”
镇海走了出来,行礼应道:“臣领命!”
此人本是一位畏兀儿氏的商人,他游历四方,积累了巨额财富,然后在铁木真未发迹之前,便投入其麾下,与失吉忽秃忽一样,深得两代大汗的信任。
“奥都剌合蛮,清点府库,征调工匠,全力督造攻城器械。我要看到能砸碎黑衣大食城墙的投石机,和能射穿他们盾阵的强弩。”
“遵命,我的陛下。”
奥都剌合蛮行礼后,柔声应道。
此人同样是商人出身,由于会讨窝阔台与乃马真欢心而得到两人信任,如今窝阔台生死不明,他是第一个投靠乃马真皇后的大臣。
最后,乃马真皇后看向汉臣队列,冷声道:“杨惟中,着你率熟悉西域之员,五日之内,呈上黑衣大食山川险隘、城邦水源详图!”
“微臣领命!”杨惟中拱手应道。
此人本是金国汉人,幼年因蒙金战争父母遇难,而被窝阔台收为侍从。
二十岁奉使西域三十余国,宣扬政令使其归附。
之后随皇子阔出南征期间,与姚枢搜罗伊洛学派典籍,于燕京创建太极书院,推动理学北传,是蒙古中枢内,仅次于耶律楚材的文臣。
与此同时,站赤所外围。
撒里答勒住胯下黑马,他身后,三千蒙古精骑如铁铸的沉默雕像,列成三队,唯有战马偶尔喷出的白气,泄露着一股冰冷的杀机。
片刻后,一匹快马靠近。
那骑兵在撒里答面前翻身下马,半跪在地汇报了站赤所内的情况。
这时候,撒里答才知道黑衣大食居然偷袭了大宋,结果还没打过,被人家联合高丽、罗姆苏丹国、呼罗珊公国三国给围攻了。
最后黑衣大食更是放了一把火,把站赤所都给点燃,烧了个七七八八。
撒里答脑子一转,便知道黑衣大食打得什么主意。
不得不说他们的确有几分脑子,可惜实力配不上智商,反而被人家给反推了。
想到这里,撒里答举起左臂,冷声道:“奉皇后令!清除所有外邦耳目,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第一队,由百户豁儿赤统领,专司剿杀黑衣大食残部,验明正使首级,搜寻其携带的密信图册,片纸不留!”
“第二队,由副将脱忽鲁花率领,绞杀罗姆苏丹与呼罗珊公国等塞尔柱朝残余!”
“第三队,随我本部行动,以小队散开,我要你们像篦子一样,梳理整个站赤所周边区域,特别是东南、西南方向尚未完全陷入火海或刚刚逃出的散兵游勇。无论哪国,见则杀之,勿使一人走脱。”
随着命令迅速传达,三千铁骑立刻化整为零,扑向了各自的目标。
大宋使节团的临时营地,位于站赤所西侧边缘。
营地中央的帐篷内,徐霆、欧羡、欧阳师仁三人围坐一起,讨论着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欧阳师仁原本还在疑惑,听到欧羡说蒙古大汗被当众刺杀后,整个人都斯巴达了。
他连忙喊停两人,震惊的问道:“景瞻的意思是...蒙古大汗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刺杀身亡了?!”
待欧羡点头,他又问道:“景瞻确定蒙古大汗身亡了?”
欧羡十分肯定的说道:“万分确定,我亲眼看见那刺客的短刀刺入了窝阔台的胸膛,即便是我,心脏被刺穿也活不下来。”
听得这话,欧阳师仁脸色难看的说道:“嘶...那就麻烦大了!”
见欧羡和徐霆还一脸迟疑,欧阳师仁只得提醒道:“两位莫不是忘了,铁木真死后,蒙古军秘不发丧,待夏末帝出城投降后,立刻执行屠城令。中兴府内不分贵族平民,惨遭屠戮,宫殿、民居尽数焚毁,西夏皇室被满门抄斩,末帝被砍头,皇族血脉彻底断绝。”
“蒙古人不仅仅绝其苗裔,还毁其宗庙!官署文书、西夏文佛经、族谱典籍被堆集焚烧,刻有西夏文的石碑被凿成碎石,懂西夏文的史官、学者尽数被害,连藏于佛像腹中的西夏文《文海》也被搜出焚毁,藏经老吏遭腰斩。”
“如今大汗在哈拉和林被刺杀,以蒙古人的性格,他们绝对会把在场的所有人尽数屠杀啊!”
徐霆闻言,不由得脸色凝重。
欧羡也开口道:“徐大人,如今哈拉和林形势紧张,我等留下毫无意义。而且黑衣大食刺杀蒙古大汗,蒙古人必然要报复回去,我等应该即刻回朝,将情报告知朝廷才是。”
“唉...”
徐霆叹了口气,正要同意时,帐篷外突然传来杨智的声音:“徐大人、欧阳大人、欧大人,有要事相报!”
“杨制使且进。”徐霆喊道。
杨智这才掀开门帘入内,抱拳道:“三位大人,斥候来报,距离咱们营地五里之外的高丽营地有火光与刀剑之声,他们不敢靠太近,便立刻返回汇报。”
徐霆闻言,都下意识看向了欧阳师仁,不会真被他说中了吧?!
“徐大人,不能再拖延了!”欧羡也催促道。
徐霆不再犹豫,立刻下令道:“传令下去,速速整理行囊,南撤!”
“是!”
大宋营地三百余人,先前大战时有二十余人受了不同程度的伤,除了这些伤员以外其他人全部行动了起来。
还好先前欧羡让段阅购买了大量马匹,如今不仅能一人一骑,还有多出来的承载物品。
就在众人收拾的时候,斥候护着两个人闯了进来。
“徐、徐正使!徐正使何在?”
来人一进大宋临时营地,便连声问道。
徐霆走了过来,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人,半天才认出他是高丽国贺副使宋彦琦。
宋彦琦抓住徐霆袍角,声音嘶哑着说道:“蒙古人…蒙古人疯了!他们见人就杀,不分青红皂白!我使团多数人员已殉国,营地…沦为火海!罗姆人、呼罗珊人、弗拉基米尔人...都被杀光了...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我等已经投诚了啊...”
他语无伦次,但传递的信息却让人遍体生寒。
欧阳师仁的猜测成真了!
徐霆扶起宋彦琦,递过水囊,开口问道:“宋副使,可知蒙古主力动向?”
宋彦琦灌了几口水,稍微镇定些,喘息道:“他们人很多,但好像分成了好几股。袭击我们的那一队,杀人后很快转向别处,似乎……似乎是在有目标地清剿。我逃出来时,看到有骑兵小队往你们这个方向游弋探查了!”
听得这话,徐霆继续道:“宋副使若愿信我,便随我使团一同突围!留在此地,十死无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