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冉晨雾重,晖晖冬日微。
这冬日的晨光虽然微弱,却透着一股暖意。
少林寺山门口,大宋使节团整装待发。
欧羡将一封书信与一个布包递到净愚禅师面前,温和的说道:“大师,西行诸事,我已在信中向师娘言明。此包裹内,是另一份我手抄的《楞伽经》,以及五片金叶子。经文烦请大师转交我师娘黄蓉,金叶子权作大师西行盘缠,算是我略尽绵薄之力。”
“这如何使得?”
净愚禅师闻言一惊,连忙推拒道:“贫僧已受施主莫大恩惠,岂能再取资财?”
欧羡朗声一笑,神情坦荡的说道:“大师不必见外,我这般做,并非全无无私。我只盼大师在西陲立稳根基,广传武学,为汉中、为天下多培育几位侠义之士。他日蒙古南下,这些力量便是家国屏障。”
净愚禅师闻言,不由得目光一凝,肃然道:“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施主所托,贫僧之志。”
“正因如此,大师更应收下。”
欧羡握住净愚禅师的手,诚恳的说道:“你我既同心报国,便是同袍。同袍之间,自当生死与共,何况这些身外之物?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净愚禅师胸中激荡,深深动容。
他不再推辞,郑重的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道:“阿弥陀佛,欧少侠高义,贫僧……拜谢!”
说罢,这才接过书信与包裹。
欧羡亦不再多言,抱拳回礼后,便与大宋使节团汇合去了。
山门另一侧,徐霆正与方丈净慧禅师话别。
两人言语客气,净慧禅师取出一套手抄《金刚经》赠予徐霆,以示佛法加持旅途平安。
徐霆则回赠了一套精雅瓷器,感念寺中收留款待之情。
这边双手合十表示客气,那边拱手回礼表示尊敬,双方礼节周至。
待徐霆归队,大宋使节团便在众僧目送下,再度启程。
马蹄与车轮声渐次响起,沿着山道蜿蜒而下,最终消失在冬日苍茫的远色之中。
少林众僧默立片刻,方才缓缓转身,回归寺内。
净愚禅师尚有约三十卷经书没抄录完毕,还需要四天时间才能抄完,到时候再带上四名弟子西行,奔赴汉中。
欧羡等人在徐霆的带领下向西而行,计划从洛阳北渡黄河,再沿北岸经孟津抵达王屋县,由此潜入太行山轵关陉,以彻底摆脱张柔骑兵的追缉。
这条路上最凶险的一段,正是渡河后从孟津到王屋县的平野之路。
想来张柔的军令已传到了沿岸州县,一旦被地方驻军或探马察觉踪迹,大队骑兵顷刻即至。
若不能及时遁入山地,众人便只能寄望于张柔尚存理智,不至疯狂到公然屠戮整个大宋使团。
队伍沿山麓西行,历经三日跋涉,终抵洛阳城郊。
只是眼前景象,却让欧羡心头一震。
他曾以为淮北的宿州已是平生所见的荒凉之最,此刻方知什么叫荒中自有荒中凉。
这昔日的京华之地,如今城墙坍塌了大半,那裸露在外夯土像一道道溃烂的伤口,长满了杂草。
城外的旷野,枯黄的野草早已吞没阡陌,直达天际,只有几处孤零零的断壁残垣,突兀的立在荒草深处,宛如一个个无人打理的墓碑。
徐霆寻了一处背风地让队伍暂歇,欧羡与周武则一同入城探查。
然而城内景象更为骇人,街巷空旷得令人心悸,大部分坊市的墙垣早已倒塌,废墟间野草长得比人还高。
两人在死寂的长街上走了近半个时辰,竟未遇见一个活人。
欧羡心头沉重,煌煌神都,竟然变成了一座空城、死城......
而洛阳衰败的核心原因,正是源于战乱。
绍定五年,蒙古与金国在洛阳展开了残酷的拉锯战。
金国守军最初不足五千,面对蒙古铁骑的轮番猛攻,形势岌岌可危。
在此危难之际,一位名叫强伸的低级军官被推举为统帅。
他收集衣帛为旗,率领一支由残兵和壮丁组成的临时军抵御蒙古。
由于他们常常赤膊上阵,舍命搏杀,因此也被称之为‘憨子军’。
之后城内兵器耗尽,他们便将铜钱熔了,铸为箭镞,还发明了遏炮御敌。
战斗最激烈时,蒙古军驱使俘获的汉人百姓背负柴草填平护城河,充当攻城肉盾,可谓惨不忍睹。
然而洛阳百姓在如此艰难的情况下,顽抗的坚守城池超过一年,最终因粮尽援绝、主帅出逃而陷落。
蒙古人入城后,下令无论老幼一律诛杀,务必斩草除根。
以至于两年后南宋端平入洛时,整个城市只剩下三百余户,根本支撑不了宋军在城中建立防御体系。
这也是端平入洛失败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