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陌生的女子在野外打一场野战,这无论如何也不是陈小刀的本意。
一切只能说赶巧了。
离开小湖之后,陈小刀终于不敢再野外浪荡了,径自回返金陵而去。
行至句容县时,陈小刀忆起一年多前在此检地,与霁云师叔和赵素霓师姐恶斗天吟老和尚的场景,却是颇有些心戚戚焉。
他兴之所至,却来到那些田地前,见无数农夫在田中收割晚稻,妻子儿女也都齐齐上阵,田间小儿欢笑声亦不间断。
自这些田地归属养济园后,逸云真人与陈小刀商议,便力主将佃租降到了五成,而且这五成佃租里面还包括了上缴官府的三成田赋。
除此之外佃农们便无须在承担其他额外赋税或者地租支出。
如此优厚的佃租,却让养济园所属的佃农们过得甚至比许多自耕农还要潇洒自在。
这可不是笑话,而是铁一般的事实。
须知一般自耕农家庭不但要缴纳三成田赋,每年还要服自备口粮徭役,更要承受衙前胥吏的狠厉盘剥,便丰年也只是勉强温饱而已。
一旦碰上年景不虞之时,各种惨剧难免会袭扰而来。
或许很多人对官府胥吏的盘剥只是一个刻板印象,大多认为都是坏人当了胥吏,所以好人才受欺负。
其实这是一个错误的认识。
问题的根子不再当胥吏的人好坏,而是胥吏的制度有问题。
须知官府本身其实是不担负胥吏的口粮俸禄的,真正出这个钱的是各地方的主官。
本来这是顶层设计者给地方主官的用以制约胥吏的一个手段。
奈何人心向利,在能选择苦一苦百姓的情况下,基本上很少有官员愿意花自己的俸禄养那些不太熟悉的胥吏。
那如何苦一苦百姓呢,就是让胥吏在催课赋税徭役的时候,默许他们多催缴些,除了交够官府必须的钱粮,结余的都由胥吏们自分了。
当然聪明的胥吏们也免不了给上官分润一些。
久而久之,此事便成了惯例。
多课多得,少课少得!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胥吏的工作几乎算是古典时代最具有效率的工作岗位了,绝不比后世那些高效企业公司的提成制收入差些。
或许又有人问了,难道养济园就不怕胥吏吗?
当然不怕!
胥吏催课,从来都是寻小避大,欺软怕硬。
就像黑社会收保护费,只听过古惑仔盘剥沿街的小商小贩,却从来没听过他们敢去哪个大企业、大商家无故搞事。
所以说,古典时代的土地兼并,绝不仅仅是豪门大户贪婪无度,更是整个农耕社会上下群体趋利避害的必然结果。
陈小刀并没有打搅农夫们的收获季的意思,不过当初他给本地佃户留下的印象过于深刻,很快就有人认出了他。
当下便有很喊道:“检地的陈郎君来啦!”
许多忙碌的农夫却都丢下手中的活计,纷纷上前来拜道:“叩见陈郎君!陈郎君安好!”
陈小刀自知这个时候不能丢份儿,他同样回礼道:“诸位安好!”
有人问到:“郎君可是来课租?小人心念郎君恩德,必将家中最好的稻谷奉上!”
陈小刀摇头笑道:“课租一事不急,大家伙儿量力而行便好。只我家长辈担忧诸位秋收有甚难处,特遣我来巡视一番。
诸位但有甚困难之处,皆可与我说说,只要咱们能解决的,必与诸位方便些。”
众人不管有无难处,却都呼赞陈小刀仁义。
陈小刀就此在句容县待了一天,并听取了佃户们的心声。
通过众人的反馈,陈小刀却才知晓,当下佃户们有一个共同的心声,那就是嫌养济园麾下的土地太少,不够他们租种的。
他们迫切希望陈小刀能够扩大产业们,好让他们能够租种更多的田亩。
就这一点来说,陈小刀觉得这些家伙有点倒反天罡的味道。
此外,陈小刀还碰到一件奇事,句容县里竟有两家自耕农想要献地给养济园,条件是他们捐献的土地必须佃租给他们自己来种。
对此陈小刀只想说,你们这是想瞎了心。
这种所谓的投献几乎是古典时代常见的陋习,绝大多数小民与大户之间的土地纠纷几乎都源于此。
须知小民投献是为了避开不必要的麻烦,而不是想要放弃土地;而大户接纳投献则是为了无成本的兼并土地,两者的根本矛盾最终不可调和。
陈小刀不是贪心不足的老地主,不想沾这样的便宜。
他宁可多花一笔买地的银子,也不想留下后患坏了自家的名声。
陈小刀在句容县待了一天之后,一时心血来潮,却也往其他的几个镇子都走了一遭,以安抚佃户人心。
他几天走访下来,见各处的状况基本上都差不多。
而且陈小刀还碰到一个十分有意思的事情。
在淳化镇有一家大户,户主坐拥本地近千亩水旱田,整个淳化镇除了小部分自耕农,陈小刀收拢自原栖霞寺的水田,剩下的田地基本上都是他家的。
这家大户原本的地租与栖霞寺的地租齐平,都是七成租。唯一比栖霞寺强的地方就是除了地租,并没有佛贡之类的其它烂事。
实际上如果寻根究底的话,原栖霞寺在淳化镇的水田也是来自这户人家的捐献。
自陈小刀以养济园的名义接收了田亩,将地租降至五成后,这户人家今年竟也把自家的佃租降到了五成。
从各种意义上来讲,这户人家的主人都可算是一个心存善意的聪明人。
此大户的作为颇让陈小刀欣赏,他倒是没有什么慕名拜访的心思,只是略微打听了一下此间主人的姓名来历,却才知晓这家主人姓王,乃是一个崇佛善信之士。
这王大户并不是本地人出身,乃是十四年前来此。
原本淳化镇也有一家大户,只是为人刻薄,心肠狠厉,淳化镇的佃户多受其苦。
直到十四年前,不知怎的,原刻薄大户却把全部家业都卖给了新来的王大户,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金陵,就此不知去向。
那王大户接手此处产业之后没多久,便将部分地产捐献给了栖霞寺,然后就此在淳化镇安家落户。
陈小刀听得这处,如何猜不出其中必有些猫腻儿。
不过他到底不是甚古板的老卫道士,只要结果是好的,陈小刀才懒得管其中的过程是不是有甚问题呢。
只是那给陈小刀讲述此间大户来历的本地老人却与陈小刀道:“不瞒小哥儿,你已是最近第三个向老汉打听王大户来历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