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忽然进了人,躺在床上睡得正香的陈小刀蓦然惊醒,他抓起搁在床头的龙雀刀,却低声喝问道:“谁在外面?”
寂静的夜,无人回应。
陈小刀披了衣衫,提着刀推门而出。
此时节正是月隐星繁,夜幕深重之时,借着幽暗的星光,陈小刀却见一人身着锦绣罗裙,亭亭玉立于院中。
因前日夜遇虎魅之故,陈小刀一朝被蛇咬,此时骤见不问而来的上门女子,却是颇有些戒惧。
他远远的低声喝问道:“尊下何人也?何以深夜不告登门?”
那女子却正是赵漫缨,她一个大姑娘,自忖怎好来陈小刀这里直言胸襟,故而提前背了一首前朝的闺中诗,准备颂给陈小刀以明心迹。
只赵漫缨正酝酿些情绪,被陈小刀这般喝问,顿时大羞,情急之下之下甚至连诗文都遗忘了半拉。
她气咻咻的低声娇嗔道:“恁地多嘴!你家我从小就是想来便来!怎么就成了不告登门了?!”
陈小刀听声辨人,上前又看了分明,却惊讶道:“大···大姐?大晚上的你怎么来了?”
赵漫缨没好气道:“怎么?晚上我不能来么?”
陈小刀笑道:“当然能来!只不知大姐来此作甚,可是有甚要事?”
赵漫缨冷着脸道:“无事!我来这里赏月行不行?”
陈小刀看看只有繁星闪烁的夜空,却是露出些苦笑,他如何不知大小姐的心意。
只是有老赵在头上横着,纵然陈小刀的心思再野,却也不敢随意招弄她。
故陈小刀只默默陪在一旁,任由赵漫缨使气任性。
赵漫缨见陈小刀沉默不语,心中却是老大不乐意:
臭小子!你往常给老二说的那些花言巧语呢?怎这会儿在我这里就变成了锯嘴葫芦了?!
她斜眼瞅了陈小刀一眼,因着夜重,有些看不清他面上的神色。
赵漫缨忽然道:“你家有酒吗?我想吃酒了!”
陈小刀很想说没有,但赵漫缨已经拾步往他屋中去了。
陈小刀也回屋中,先点了烛火。
烛光照耀下,却见赵漫缨一身银丝红绣罗裙,头戴华钗,粉面含烟,香腮如胭,眉眼儿娇羞脉脉,端的是令人恋看难舍。
赵漫缨见陈小刀痴痴看她,却是心中一荡,不由面红耳热,羞涩垂首。
陈小刀只贪看一阵,却自惊醒来,举烛笑道:“大姐,要吃甚酒?我这里有【桂花酿】和【清溪流泉】。”
普通的桂花酿在江南极为常见,这种甜酒尤为妇孺所喜爱,赵漫缨自也常吃。
她自不知陈小刀的【桂花酿】非同一般,只笑道:“桂花酒都吃厌了。你那清溪流泉是个甚酒?”
陈小刀笑着解释道:“这酒乃是江湖上的一位寡居女子所酿,她丈夫因参与江湖争斗被杀,平日自觉清苦,便以山中清泉为引酿制而成。此酒口感独特,饮之使人忘忧,更戒其他俗胎凡酿,可谓一饮即戒。”
听陈小刀说的这般邪乎儿,赵漫缨当即来了兴趣,遂拍手笑道:“就吃这酒!”
陈小刀遂暗点【清溪流泉】的拾取选项,然后到榻下掏摸几下,抓出一个人头大小的青陶细坛子。
陈小刀将酒坛摆到桌上,又取了酒壶、酒盏,两人便相对而坐。
赵漫缨看着陈小刀熟练的打开酒封,给酒壶倒满,待要斟酒时,却忽道:“有酒怎好无肴!你家中可有菜蔬?”
陈小刀想想如意书箧中还存有些许瓜果和腊肉等物,却道:“大姐稍待,我去取些来。”
赵漫缨却一按他手,随即触电般收回,只道:“你且坐着,菜蔬在哪里说与我知,我去做些下酒。”
陈小刀亦觉心荡。
但他自不好直接告诉赵漫缨菜蔬收在如意书箧里,却自来到放置书箧的地方,从里面掏摸出一条腊肉,两个蔓瓜(南瓜的前身,口感类似西葫),几节莲藕,还有些竹笋干。
此外陈小刀还掏出一壶麻油,或者应该说香油。
赵漫缨虽觉有些奇怪,却也没多说什么。
她拿屋角搁着的竹匾装了菜蔬,却往厨房去了。
从传统意义上来说,赵漫缨是赵家三姐妹中最适合的宜家之妻。
她是真个能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的全能女子。
陈小刀却跟在后面,见她熟练的捡了柴火,然后用火镰打火起锅,又切菜烹炒,不多时就做好了三道菜肴。
粉蒸桂花藕,笋炒腊肉、油炝蔓瓜片。
后世有一句对女性最大的褒奖之语:劳动的女人最美丽。
只赵漫缨一脸香汗烧菜的模样,却比任何盛颜打扮都更能击中陈小刀的心灵。
陈小刀亲昵过的三个女子当中,赵素霓高傲如鹰,清云略显轻佻,红梅又有些过于自卑。
在陈小刀心目中,其实她们三个都不太适合成为自己真正的妻子。
看着认真烧菜的赵漫缨,陈小刀觉得这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家中女主人。
这一刻,他心中犹然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他要娶赵漫缨做自己的妻子,哪怕因此会被老赵打死也在所不惜。
菜肴上桌,酒斟入盏,两人相对而坐。
赵漫缨理了理有些絮乱的垂鬓,恬然一笑道:“我自来做饭不如使剑多,手艺生疏的很,若不好吃,你莫见怪!”
陈小刀执筷一笑道:“大姐过谦了!且不说看这菜肴色香俱全,味道定然不差。只大姐亲手烧菜,便是做的苦瓜黄连,我吃来也是甜的!”
赵漫缨面色一红,羞笑道:“你贯会胡言漫语!哪家女儿吃你这般奉承!”
只说话间,陈小刀自捯了片粉偶,吃着脆香,还隐隐带着些桂花的清苦,竟别有一番味道。
他忍不住竖起拇指,笑道:“大姐手艺果然不凡!”
赵漫缨吃他夸奖,虽面上只作谦辞,心中却早欢喜的几乎飞起。
陈小刀吃了几口菜,便举起酒盏,笑道:“大姐,这还是咱们自成年以来,第一次两个人对坐饮酒。”
赵漫缨亦举盏笑道:“我却想起咱俩小时候,我在门前折花做花绣,你却跟着素霓几个拿青竹打闹,将一畦好花都打了个稀烂,我都气哭了呢。”
陈小刀却想起起青莲居士的名篇【长干行】,他将盏中酒一饮而尽,遂吟道:“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赵漫缨听得痴了,她轻呷美酒,低声复颂,却问道:“好弟弟,这是你做的诗吗?”
陈小刀摇头笑道:“大姐高看我了!这是前朝诗仙青莲居士的名篇【长干行】中的诗句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