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因为战场后遗症病重了,他瞒着我们叫来了清道夫服务,想要将那些老旧的军事义体卖掉换钱留给我;对方问他要不要留点骨殖给家属下葬,他说只用留这个就行了。”
山姆再一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在那之前我父亲总是跟我说,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什么英雄,他只是个在南美丛林里为合众国拼过命的老兵而已。后来国家没了,但他觉得打仗的事不是国家没了就能一笔勾销的——总得有人记住。”
山姆说着把狗牌重新塞回衣领里。
重新冰凉下来的金属贴上他的胸口。
“你的父亲……”
哥伦比亚说着,转头看向了一旁被挂在架子上的火炬。
不知为何,此刻火炬上的火焰明亮了许多。
“假如他的经历也是我的一部分,那么对此我会感到十分荣幸。”
她用有些沙哑的声音道。
接着,她看着山姆,用十分认真的语气道:
“但这依旧不能解释,你为什么不一开始选择利用自己的真菌去感染乐园区……合众国解体所带来的悲剧固然可惜,但这不代表在战争中这种选择是正确的。”
对此,山姆只是笑了笑,然后道:
“我记得是在第三次网域战争的时候,那时奥林匹斯诸神忙于祂们那在天上的浩大战争,没有心思完全管理人间,也没精力按照自己喜好修建各类乌托邦。因此,那个时候祂们下放了自己的权力到人间,允许有实力的人替祂们代管安置区——这也是当前安置区各方地头蛇势力形成的历史原因。
“而早在这之前,我的父亲与过去的许多老战友就一起组建了退役军人俱乐部,没什么影响力,只是纯粹互助的形式——不过是帮阵亡战友的家属付房租,给退役后找不到活干的人介绍零工。”
“后来人多了,枪多了,有人提出要拿下一块地盘自己管自己,当时我父亲也投了赞成票。”
山姆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当时正好碰上了第三次网域战争,他们幸运地拿下了几个街区,公司方面派人来谈合作。对方西装革履,语气和善,说不定过去还是合众国的战争部的官员。那人说你们有枪我们有渠道。其他的高层都同意了,但我父亲是唯一一个投反对票的。”
山姆说着,回忆起了父亲当时的样子。
“再后来拿到合同以后,巡逻变成了收保护费,维持秩序变成了垄断黑市。有人说这只是暂时的——先积累资源,手段是必要的,牺牲是难免的,一切都是为了最终的目标。我父亲则是在一次会议上把狗牌拍在桌上,说如果这就是你们要的国家,那我不是这个国家的军人。
“他走的时候没有人挽留他。”
他抬起头,看向哥伦比亚。
“你不是一直好奇我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用菌群去感染乐园区吗?答案其实很简单——我怕我走了那条路以后,将来有一天站到他站过的位置上,对着同一张桌子,同一个问题时,我答不上来。”
他看着合众国化身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
“所以,很抱歉,我只能接受用自己的方式赢。”
只有这样重建的合众国,才是我认可的那个合众国。
把该说的话全部都说完了,山姆顿时觉得一阵如释重负。
就好似很多年来,自己一直背负的东西终于能够放下了一般。
无论是自己的死亡,还是重建合众国的使命,在这一刻似乎都不是那么重要了。
于是他好奇地对哥伦比亚问道:
“所以说,你先前所说的需要付出极大代价的获胜方式究竟是什么?”
“根本就没有那个方案。”
哥伦比亚道。
山姆愣了一下。
“什么?”
此刻哥伦比亚靠回沙发里,翘起二郎腿,从茶几上捞起遥控器重新打开了电视,然后又拿起了一块披萨。
她的表情又恢复成了那种慵懒的、带点戏谑的模样。
“我说——根本就没有什么‘付出极大代价就能稳赢’的方案……我耍你的。”
山姆张了张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狗牌,又看了看哥伦比亚。
“所以你说的‘代价包括我的性命’都是编的?”
“随口说的。”
“那‘我会替你获得最终胜利’——”
“这句话倒是真的,所谓的从者被召唤出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哥伦比亚道。
对此,山姆沉默了几秒,随即发出一声干涩的苦笑。
“三对二,你没有秘密武器,我也没有备用方案。按照你自己的情报,我们不是输定了吗?”
“谁说输定了?!”
哥伦比亚站起身,走到架子边上取下那柄火炬,此刻火焰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她转身面对山姆,火炬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将她的半边脸映成金色。
“你能守住底线到现在,那我也能;三对一而已,对于合众国来说以少胜多是常态!”
她如此道。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山姆抗议道。
“刚才是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为什么坚持。”
哥伦比亚提起火炬朝他走来,在对方的面前站定。
山姆盯着那簇跃动的金色火焰,那是他父亲追寻了一生灯塔
“真的能赢吗?”
他问道。
对此,哥伦比亚挑起眉毛。
“我可是合众国的女神。”
说完,她也不顾身后山姆的疑问,便匆匆走出了大门。
与此同时,在山姆看不到的位置,一股黑雾浮现在了她的身边。
“考虑得怎么样了?”
黑雾中浮现出了人脸,一个声音问道。
“我接受你的条件。”
哥伦比亚用山姆听不到的声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