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在午后的日光中缓缓打开。
吊桥落下时，沉重的木板砸在护城河边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扬起一片细碎的尘土。
汉军开始出城列阵，阵列从城门中涌出，在城外的空地上展开，刀盾手在前，长矛手居中，弓弩手在后，旗帜在午后的寒风中翻卷。
刘巴走在阵列的最前方，夸下战马在干燥的泥地上踏出沉稳的响声。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灰黑色的弧形阵线上，扫过两侧的方向，然后策马向左侧移动，在高翔的阵列旁停了一下。
昆阳城池太小，城内仅驻扎了七八千人，所以大部分汉军都驻扎在城外，由高翔统领。
此刻汉军得了方敏的军令，全都开始在城外集结。
城内的兵马由刘巴统率，城外的兵马由高翔统率，除开城中留守两千人保护方敏的安全以外，城外已经集结了一万八千精锐汉军。
这些汉军虽然不是由诸葛亮亲自统领，可却是一路从汉中杀到陇右，再从陇右杀到豫州的百战精锐。
哪怕连续征战近五年，早就已经成为疲惫之师，却也雄姿英发，威风凛凛。
高翔同样骑在马背上。
双方一个在昆阳城东南方列阵，一个在城东方向列阵，排列出一大一小两个方阵，距离刘巴的位置大概八十多丈远。
刘巴没有策马凑过去与高翔商量战术，而是右手向前一指，再指了指高翔阵列，又往吴军右侧阵翼勾勾指头。
高翔皱起眉头，随后摇摇头，先向刘巴阵列指了指，接着往吴军左侧阵翼勾勾手指头，最后再指了指自己，想着吴军中军的方向点去。
二人平级，在临阵指挥上显然存在不一样的意见。
刘巴见此，看向城头。
方敏自然注意到了这一点，便指了指高翔，示意按照高翔的战术规划来。
他倒不是偏心高翔。
刘巴跟高翔级别差不多，能力也差不多。
但现在高翔统领城外的兵马，手底下军队数量多点，肯定是高翔打主攻。
见此刘巴便也不再坚持，吩咐手下将领丁立去一趟高翔那边，听听高翔的详细计划。
过了片刻丁立把高翔的作战安排交代了回来，跟刘巴预料的一样，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就是待会打起来高翔为主力，刘巴侧翼突袭吴军。
午后的日光斜斜地铺在旷野上，将两片阵列之间的空地照得明亮而空旷。
东吴的阵列已经开始向前移动了，灰黑色的方阵像一片缓慢推进的云层，在枯黄的田野上投下一道移动的阴影。
前排的刀盾手迈着整齐的步伐，盾牌在行进中并拢，边缘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后排的长矛手将矛尖放平，矛尖在日光下闪烁着连绵的冷光。
他们的弓弩手在阵列后方保持着间距，箭矢已经搭上弓弦，目光越过前排士卒的头顶望向远处那片赤红色的阵列。
“咚咚咚咚咚咚咚！”
激烈的战鼓震天响动，吴军阵型沿途排开，犹如海浪一般汹涌而来。
高翔勒马立在阵列前方，望着远处正在逼近的东吴阵列。
他没有急着下令，只是安静地等着，右手握着缰绳，左手搭在鞍桥边，指节微微收拢又松开。
“敌近三百步！”
瞭望手高声呐喊，由诸多瞭望手来回传音，告知每一个汉军士卒。
所有人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哼！”
高翔冷哼一声，拔出腰间的刀道：“缓步前行！”
“呜呜呜呜呜呜！”
汉军阵营这边苍凉的号角声声响动。
阵列在行进中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人低声交谈，只有脚步声和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在午后的日光下持续着。
两军在相距约一百步时，朱桓一声令下，东吴的弓弩手率先放箭。
箭矢从东吴阵列后方飞出，在午后的日光中划出一道道灰白色的弧线，落在汉军阵列前方。
少数箭矢越过前排刀盾手的头顶，落在后排士卒的脚边，钉在枯草和泥土之间，箭杆在命中后微微颤动，尾羽在日光下泛着暗色的光泽。
“叮叮叮叮叮叮！”
几乎是看到吴军弓弩手放箭的瞬间，汉军就已经举盾，箭矢射在盾牌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射！”
高翔怒声大吼，身边的主将大纛旗帜随风轻摇。
城楼上的方敏就看到远处大概三四里外，双方人马越来越近，两边阵型铺开得有七八里，黑压压的箭矢铺天盖地。
先是东吴军没有耐住性子，先向汉军阵营射击。紧接着等双方靠近到八十步时，汉军开始反击。
数以千计的箭矢遮天蔽日般向着东吴军方向射去，哪怕同样有刀盾手举起手中的盾牌，可因为距离稍微近了许多，造成的杀伤力也大了很多。
顷刻间就有数百名东吴士兵中箭倒地，造成了一些混乱。
“继续放箭！”
几乎是双方距离近五十步的时候，高翔的吼声在阵列中传开。
“咚咚咚咚咚咚咚！”
“呜呜呜！”
号角与锣鼓声音不断。
前排弓弩手在鼓声的间隙中松弦，箭矢带着紧绷后释放的震颤飞出阵列，越过前排刀盾手的头顶，在空中翻过一道低缓的弧线，纷纷扬扬地落入东吴阵列的前沿和中段。
东吴前排的盾牌手在箭矢落下时举盾遮挡，箭矢钉在盾面上发出密集的沉闷声响，像是骤雨敲打枯木。
然而汉军箭矢的穿透力超出了吴军想象，大量箭射穿了盾牌的木面，箭尖从盾牌背面透出，刺入持盾士卒的手背或前臂。
有人手一松，盾牌歪斜，第二支箭随即穿过了那道缝隙，射中了他的肩头。
那人踉跄着向后倒去，被后面的同伴拖出了前排。
阵列前端的几处位置出现了短暂的缺口，像被河水冲刷的堤岸，土块正一小块一小块地落入水中。
箭支由箭羽、箭头和箭杆组成，一个控制方向，一个控制杀伤力，一个承担力量。
巴蜀地区山林众多，鸟类也齐全，箭羽质量很好。
除此之外，箭杆也是最好的木头打造，能够承受强大的拉力，使得汉军的弓弩射程远，威力大。
其中箭头更是灌钢打造。
每一支的成本比东吴箭支的成本高出三倍不止，造成的战果也比吴军箭支的强得多。
不过吴军胜在人数优势，他们的弓弩手同样在持续放箭。
箭矢落在汉军阵列中，造成了少许伤亡，一名汉军刀盾手在举盾时被一支箭射穿了盾牌边缘的薄弱处，箭簇没入他的小臂。
他咬了一下牙，没有后退，只是把盾牌换到另一只手上，用受伤的小臂抵住盾牌内侧，继续向前走。
而更多的箭雨则砸在了盾牌上。
即便有少数箭支从盾牌缝隙落入阵内，也被盔甲给挡住。
虽然汉军的步卒并不是那种全身重甲的重甲步卒，但依靠蜀中特有的棉甲和头盔，依旧能够阻挡大量箭矢。
“敌近三十步！”
瞭望手放声大吼，哪怕是在这种大规模战争当中，依旧好像传得更远。
“杀！”
高翔腰间的长刀一指，怒吼道：“杀吴狗，为先帝和关将军报仇！”
“杀吴狗，为先帝和关将军报仇！”
“杀吴狗，为先帝和关将军报仇！”
“杀吴狗，为先帝和关将军报仇！”
先是高翔的亲卫军一起喊，随着声音传播出去，阵前一万多人同时怒吼了起来。
声势气冲云霄，霎时间汉军的前排开始小跑，如潮水般向吴军冲去。
“杀！”
看到汉军那边发起了总攻命令，朱桓那边也毫不迟疑地喝道。
他就不信了。
自己这边近四万大军，打不过对面一万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