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权沉默了许久。
这恐怕是他最难以接受的事情了。
到时候益州、凉州、雍州、荆州四州之地以金牛道、陈仓道、武关道、长江相连,蜀汉的实力将提升到一个难以想象的地步。
而他们东吴依旧只能偏安一隅,虽然他们也瓜分了曹魏的豫州和徐州,可在战略位置上却非常不利。
因为荆州地处长江上游,只需要扼守夏口,他们的兵马就无法对荆州形成威胁。
蜀汉又控制了函谷关、潼关等地,曹魏也拿他们没什么办法。
相反由于东吴夺取了豫州徐州,与曹魏的兖州青州接壤,双方几乎没有任何战略缓冲地,将来的形势不亚于当初曹操和袁绍。
可当时曹袁相争的时候,天下分崩离析,谁也没空去管他们之间的死活。
而如今原本应该是各路诸侯占据的雍凉、巴蜀、荆襄之地现在却全被蜀汉控制,他们又控制了战略要地,进可攻退可守,一旦东吴和曹魏起冲突,最后被吞并的一定是曹家和孙家!
所以如果真到了这个地步,那么东吴和曹魏都将会非常危险。
想到这里,孙权也不再犹豫,说道:“不行,不能让蜀贼得逞,必须立即回援荆州。而且还得与曹叡结盟,共抗蜀贼。”
“那是走水运吗?”
“水运会不会太慢了?万一中间下大雨.......”
“走陆路的话,那大军岂不是就要在南阳与蜀贼决一死战了?这......”
“.......”
胡综、徐详、是仪、阚泽几人面面相觑。
如果事情真的朝陆逊想的那个方向发展,汉军的主力从洛阳南下,进驻南阳。
他们那边离得近,肯定比东吴走陆路要快得多。
到时候他们即便把豫州和徐州的兵马调动过来,十多万大军在南阳盆地与汉军决战。
别看他们人多,可东吴士卒步战的实力谁都清楚在三国中垫底。
曹魏有那么多骑兵都败在蜀汉精锐步卒手中,他们跟蜀汉硬碰硬的话,能赢?
可问题在于,走水路又太慢了。
以长江水路逆流而上,运气好的话基本路程是两个月。
运气不好,中间遇到暴雨之类,长江与汉水水流量暴涨,四五个月都未必到得了襄阳。
所以眼下他们的情况太尴尬了。
孙权太执着于一口吃成胖子,短短两三个月的时间就攫取了豫州徐州大片土地,又猛攻合肥那么久,导致荆州处于太长时间的空虚期。
但很多时候也不能怪他。
毕竟这本身的确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曹魏和蜀汉的主力在相持,趁此良机不扩张还等什么?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蜀汉还能有余力会突袭荆州罢了。
“伯言!”
孙权看向陆逊。
陆逊顿时面露难色。
这简直是个死亡问题啊。
他如果回答走陆路,要是在南阳被汉军主力击溃,荆州丢失,那他就背锅了。
如果回答走水路,要是路上遇到天气耽搁了,或者汉军两个月内就攻克了襄阳,荆州依旧丢失,还是他背锅。
可不回答更难。
陆逊忍不住看了眼诸葛瑾,诸葛瑾叹道:“陛下,不管走陆路还是水路,都有危险,但若说稳妥,还是水路最好。”
“陛下,臣与大将军所思一样,走陆路的话,很可能与洛阳蜀军相遇,这对我们不利。”
陆逊摇摇头:“水路虽然耗费时间长,可蜀中没有什么水军,即便是有些船只,也不敢在江面上与我们争雄,纵使无法在陆地上战胜他们,也可以随时坐船离开。”
“走陆路胜算几何?走水路胜算又几何?”
“走陆路的话,若蜀贼没有遣洛阳的兵马,便有十成胜算。可若遣了洛阳的兵马,胜算怕是不足三成。而走水路过去,虽不敢说十成胜算,但至少立于不败之地。”
“立于不败之地之地?那荆州怎么办?”
孙权脸一下子黑了:“水路遥远,两个月的时间万一襄阳被攻破,则荆州便归了蜀贼。你的意思是,让朕放弃荆州?”
他们两代人打了那么多年才总算是把荆州拿下来。
何况荆州战略位置太重要了,顺流而下可以直扑建业,要是放弃了荆州,跟放弃了东吴有什么区别?
“臣无此意,就是觉得,走陆路太冒进了些。”
陆逊迟疑道。
“不管如何,荆州万不能失。”
孙权脸色变幻了,说道:“传朕诏,令步骘朱然他们率军即刻前往昆阳,拦截洛阳方向的蜀军。我亲率大军即刻驰援,让他们务必守住。”
这就是要走陆路了。
他随后又道:“子瑜,朕令你率领五万水军,走水路往襄阳,一旦我们与蜀军相持,你或可为奇兵。”
“臣遵诏。”
诸葛瑾也知道不能改变孙权心意了,心里叹了口气,拱手行礼。
“其余人,随朕出发!”
孙权喝道。
命令下达后,合肥城外的吴军大营迅速忙碌起来。帐篷一顶顶被拆下,辎重装车,各部开始整队,号令声此起彼伏。
孙权没有再回头望向合肥城头那面还在飘动的旗帜,他转身走下土坡时步履很快,袍角在风中翻卷,带起的尘土在身后扬起又落下。
陆逊站在坡顶没有立即跟上,他望着南方天际线,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对身边的亲兵说了一句:“派人去豫州,告诉骠骑将军,让他务必守住昆阳和方城夏道。若洛阳的蜀军南下,无论如何要拖住他们半个月。”
“唯。”
亲兵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孙权骑马走过正在集结的阵列时,两侧的士卒纷纷避让,有人低声议论着什么,但在他走近时又迅速安静下来。
他在阵前勒住马,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整队的士卒,没有说什么,只是拨转马头,沿着官道向南驰去。
诸葛瑾站在合肥城门口,望着那支正在远去的队伍,又看了一眼城头那面还在飘动的赤青色旗帜,然后转身走向码头方向。
码头上,几艘战船已经解缆,船桨入水,船身缓缓驶离岸边,沿着施水向南驶向巢湖,再经濡须水入江。
江面上雾气未散,船影在薄雾中渐渐模糊,像一排被水汽融化了的灰色轮廓。
上一次,与二弟在帐中相会。
这一次。
恐怕要在战场兵戎相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