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十二年的年末诸葛亮是在宜城过的。
东吴在荆州的兵马加起来其实也有个两三万人，但兵力非常分散。
西陵和夷道加起来数千人，江陵一万人，然后襄阳、夏口、宛城等重要区域各几千人。
接着就是各郡有那么几百郡兵。
可正是因为兵力太过分散，导致每个地方的兵力不多，被汉军逐个击破，节节败退。
步协和孙盛突围之后，带着千余人退往江津。李咸被火炮逼退，又因为江陵城在火炮射程范围内，也不敢回码头，只能漂浮在江面上。
等步协和孙盛突围，李咸也急忙带着船队前往江津，接应了二人后，就匆匆走扬水逃到了竟陵城。
然而相比于江陵，竟陵的防御力量差得多，因此也仅仅只是休整了两日，又收纳了一部分溃卒，大概五千多人，坐船逃往襄阳。
诸葛亮随后整军出发，留下陈到以及部分守军驻守西陵、夷道、江陵等地，两万大军主力走扬水路过竟陵进入汉水，再顺汉水北上，耗时十多天的时间抵达了宜城。
宜城距离襄阳已经不远，新年的时候，诸葛亮漫步在宜城街头，又往北去了冠盖里，这里曾经居住着荆襄一带的八大家族。
冠盖里的巷道在冬日的光线里显得比记忆中窄了一些。两旁的屋舍大多还保留着旧时的模样，青砖黛瓦，院墙上的藤蔓已经枯了，枝干紧贴着墙面，像是被风按在了那里。
诸葛亮在巷口停了一会儿，望着深处那棵老槐树，树冠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树干比记忆里又粗了一圈。
他走到巷中时，几个孩童正蹲在墙根下玩石子，见他走近便抬起头来好奇地打量他。
其中一个孩童忽然跑进屋去，片刻后一个老者在门口探出身来，看清来人的面容后愣了一瞬，随即快步走出来，在门槛外停住了脚步，似乎有些不敢置信。
诸葛亮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向公的身体可还硬朗？”
那老者是向朗的族弟，同时也是向宠和向充的堂叔，姓向名瑜，年逾花甲，在冠盖里住了一辈子，年轻时曾在襄阳郡衙做过几年书吏，后来便回来守着祖宅，打理族中田产。
他望着诸葛亮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把这张脸和记忆中那张年轻的面孔对上，然后缓缓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孔明.......你回来了？”
“是啊，回来了。”
诸葛亮笑吟吟地开口，然后上下打量着周围的门庭，轻声道：“就是不知道还有多少故人还在。”
“有的有的。”
向瑜笑了笑道：“快进屋坐，我令人去唤几位老友过来。”
“好。”
诸葛亮微微拱手道谢。
在向瑜的引导下，诸葛亮进入屋内。
二人坐定，向瑜让仆人去把几名当年的老友叫来。
这冠盖里从襄阳至宜城连绵百里，荆州著名的八大家族都居住于此。
然而乱世之中，族人也总归颠沛流离。
有人去了曹魏，有人往了西蜀，也有极少数人去了江东。
向瑜轻声问道：“巨达、巨违、巨高他们还好吗？”
他说的是向朗、向宠、向充他们。
“一切安好。”
诸葛亮答道：“巨达如今在蜀中添为门下省尚书仆射，掌天下大事，位比三公。巨违为中领军，成都兵马皆为他管。巨高为中书省主事，协助中书省处理机密。”
“好好好。”
向瑜露出开怀笑容道：“他们呀，上次送回家中的信件，还是三年前了。”
“今蜀中兴旺，他们也是忙。”
“忙点好啊，忙点好啊。”
“庞家还有人住在这里吗？”
诸葛亮又问。
向瑜摇了摇头：“庞德公去世后，庞家的后人多去了襄阳和江陵，只有几房远支还住在老宅里，平日里不太走动。黄家那边倒是还有人，是黄公的侄孙，一直在打理祖宅，不过上次好像听人说起，前段时间庞家和黄家有人回来了，离咱们这边又太远，我差人去问一问，看看有没有孔明你认识的愿意过来叙叙旧。”
冠盖里并不是一条小巷，而是从襄阳至宜城连绵上百里的一片荆州顶尖世家的居住区。
这里不仅居住着八大家族数以千计的族人，同时还有八大家族数以万计的奴仆、庄丁、佃户、田客，豪宅连栋，街巷阡陌，各大家族之间的核心居住区域近的十余里，远的数十里。
所以虽然这些八大家族互为邻居，可要想串门还真不容易。
二人又叙了一会儿旧，过了约有半个时辰的时间，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先后进来了三个人。
还在门口，就听到有人喊道：“孔明回来了？是孔明回来了吗？”
最先进来的是一个约莫五十出头，面容清瘦的男子，进来看到诸葛亮后，先是瞳孔一缩，随后顿时湿润了眼睛：“孔明！”
他是庞林，庞德公的从子，庞统的亲弟弟。夷陵之战结束后，他与黄权一起投降了曹魏。
“子渊？”
诸葛亮惊讶道：“你居然在家？”
“孔明！”
还未等庞林回答，另外两人也进来了。
都是老相识。
一个是黄旻，黄承彦的侄子，诸葛亮夫人黄氏的堂兄，今年大概六十岁左右。
另外一个则是习宏，习珍的亲弟弟，也是习桢的族弟。
“文昭、叔毅！”
诸葛亮猛地从椅子上起身，眼里满是惊喜。
黄旻是妻子黄氏的堂兄弟，跟他自然也是姻亲关系。
习宏当年吕蒙偷袭荆州，被东吴俘虏，没想到还能再次见到。
“孔明！”
二人也是走过来，同样满是惊喜。
黄旻上下打量着他，眼里顿时流出泪水道：“孔明，你老了。”
“唉。”
诸葛亮叹了口气，看着周围几个熟悉的面孔，也叹道：“我们都老了。”
当年二十多岁在荆州的时候与他们意气风发，还有庞统、习桢、徐庶、马良、崔钧、石韬、孟建、向朗、蒯祺、庞山民等等。
跟向瑜、庞林、黄旻和习宏谈不上交情深厚，不是核心朋友圈，但到了这个年纪，能见到几位故人总归充满感慨。
众人一一落座。
这才知道他们刚好在习家聚会，而习家离向家不远，就在十多里外，听说诸葛亮回来了，连忙催着马车过来。
诸葛亮好奇道：“子渊，你不是去了魏国，怎么回到家乡了？”
庞林两手一摊：“前些年我官至巨鹿太守，因母亲病逝，辞官回家守孝，前两年听说孔明打关中打得厉害，朝廷本打算征我去洛阳为官，结果孙权突袭荆州，我这不就一下子去不了了吗？”
宜城到襄阳一带之前是曹魏的地盘，所以庞林丁忧守孝才能够回家来。但孙权突袭荆州之后，这一片就变成东吴的地盘了，他再去魏国上任，那不是找死？
恐怕还在路上就得被东吴的士兵盘问，一旦被查出来，估计就得被捉拿下狱，所以干脆就留在了襄阳继续隐居下来。
“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