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其实很简单。
因为后勤。
诸葛亮北伐,从成都运粮,人拉马运,在汉中短短一年时间,就把他存了五年的粮草消耗一空。
曹魏经历了陇右之战、汉中之战等多次战役,从洛阳运粮到关中,再从关中运粮到陇右,损耗的粮草数以千万石计,也几乎掏空了家底,被迫休养生息。
那么孙权如果想要北上打中原,需要耗费的粮草又是多少呢?
走陆路的话,淮南地形平坦,几乎没有山地,看上去运输损耗远不像从成都或洛阳运粮到汉中与关中那么遥远。
但别忘记江东水军发达步战稍弱,在平原区又要运输大量的粮草,时间慢、消耗多,一旦遭遇曹魏的骑兵机动性围剿,那么后勤压力就会极大。
可能前线还在打仗,后方运粮队伍就被曹军的骑兵袭扰。只要断粮一次,十多万大军就得面临崩溃的局面。
正常情况下,就算运粮部队被曹魏袭扰,只要淮南还有百姓,孙权完全可以按照汉末诸侯的玩法,一路劫掠过去,照样可以走陆路打仗。
然而曹操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尽迁淮南民众,使得千里没有人烟,几乎无法在陆地上为孙权补充任何粮草。
因此走陆路肯定是不行,只能走水路。
走水路的话,运输成本低、机动性比陆路快,且无需担心骑兵袭击,是最好的选择。
而纵观整个长江水路,孙权可以利用水道的其实只有三条。
一是走长江进入汉水,北上攻打襄阳。
可这条路即便拿下襄阳,背后就是南阳盆地,又要面对南阳平原以及河南平原,实在是让东吴有心无力。
第二条路是从后世镇江市渡过长江,往扬州方向,走中渎水道,进入高邮湖与洪泽湖流域。
从这里继续往北就能进入淮河,之后走颖水、涡水、浪荡渠等河南水系,进入许昌、黄河等地,顺黄河而上,可直取洛阳。
然而中渎水道就是邗沟,乃是吴王夫差挖掘出来的人工河,比自然河流窄,加之常年无人维护,水道淤泥众多,堵塞严重,几乎不可能走大船。
因而对于孙权来说,看似有很多条路可以选择北上攻打曹魏,实际上就只有一条——那就是走濡须水进入巢湖,经施水、肥水、勺陂,最后经寿春进入淮河流域。
但这条路最大的障碍,就是孙权一生都迈不过去的坎——合肥!
合肥就拦在了后勤补给的必经之路上,如果不能攻下合肥,那么孙权的后勤粮草就不可能北上进攻曹魏。
所以孙权就只能在合肥死磕,几次攻打合肥不成,成为他毕生最大的耻辱。
可如果在淮南大量屯田就不同了。
有了就地补充粮草的能力,孙权完全可以对合肥围而不攻,派船队顺施水北上,沿水路袭扰淮南地区,就地补充后勤粮草。
那样的话,孙权就有了可以持续作战的能力。
虽然历史上邓艾也在淮南屯田,并未受到东吴袭击。但他屯田的数量较少,只有约两百万亩,目标小,也容易防守。
曹魏要想在淮南搞出两千万亩来,几乎相当于整个成都平原的体量,那么就只能在淮河两岸进行,需要的水资源极为庞大,面积也十分庞大。
可以说从寿春到合肥将有大量的平原区将用于耕地,而且只能分布在淮河、勺陂、肥水等水系沿岸。
而这些地方则是东吴船队的进攻区。
东吴船队完全可以走水路一直到勺陂连通淮河,到时候东吴可以利用船队的机动性,不断袭扰劫掠当地农田,耗也能耗死曹魏的骑兵。
所以虽然理想很丰满,曹魏完全可以从东吴偷占城稻去淮南种植,大大增加粮食产量。
但实际操作起来,却困难重重。
这里面最根本的道理就是,水稻需要大量的水,只能种在大河流边上,而河流又滋生吴军,曹魏在水上面对东吴,几乎没有任何作战能力!
曹叡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听到谋士们的话,顿时露出犹豫不决的表情。
唯有司马懿沉声说道:“陛下,道理是这个道理,然即便将来孙权来袭,劫掠淮南以充军用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今蜀贼已经在广种此稻,明年吴贼也会种植,我们不种的话,只会落后于人。”
“是了。”
曹叡恍然大悟,点点头道:“的确,即使孙权来犯,那也是以后的事情,既然如此,那就按照仲达所言,派人偷偷潜入东吴,令隐蕃向孙权进言,让孙权尽快取那交趾稻。”
“陛下圣明!”
司马懿拱拱手。
随后曹叡叹道:“唉,今蜀中百业兴盛,铁器产量足备,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们哪来的这么多铁。”
“没办法,我们的内应是伪装成商人潜伏在成都,蜀贼的冶铁监并不在成都,商人也无法前往临邛,只能从蜀贼的官营坊市购置铁料。”
陈群摇摇头。
由于潜伏在吴蜀两国的探子都是把情报交给魏国边境的官员,再由官员上呈到中央,所以作为录尚书事,陈群最清楚现在蜀汉那边的模式。
蜀汉目前采取的是钢铁、纸张、采矿、采盐、炒茶、纺织、榨油等等官营管制制度。
虽然允许私营参与经营,但并不是参与原材料的经营,而是由官府作坊把铁、盐、茶、布、丝、绸、缎、油等材料制作出来,售卖给私营商人二次加工。
这个模式后世也很常见。
钢铁厂周围一般都有大量的小型钢铁加工厂,都是直接从钢铁厂拿原材料,自己加工成零部件售卖。
所以私营商人无法接触到钢铁冶炼厂,就算是靠近都不行。
因为蜀汉重新编纂户籍之后,圈定了百姓的身份职业。
你是什么职业,就得干什么事情,如果要长途跋涉离开非本职业的范畴,就得有路引。
这东西在当时叫做“传”或者“过所”,跟明代路引是一个概念,只是汉末混乱,失去官府权威后,“传”就失去作用。
如今蜀汉再次启用“传”,严格控制百姓的流动。
如果想去成都打工,或者从成都前往临邛这类受军事保护的钢铁冶炼打造基地,就得经过严格的审查。
因此像临邛这样的地方,当地百姓虽然重新回到朝廷治下,可该干农活的继续干农活,该干铁匠的还是干铁匠。
即便职业进行了转换,有些农民想做铁匠,那也还是在当地干活,并且冶炼工坊的匠人与其家属也受到严密的保护与控制。
整个临邛土高炉炼铁监就像是个独立的王国,由冶铁中郎将负责,品级比当地县令还高,位比蜀郡太守。
在这样严密的控制下,曹魏的间谍几乎不可能查探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不管如何,还是得继续查探,蜀中如今变化太大了,一定要持续关注,万不能让蜀贼得了先机!”
曹叡握紧了拳头。
司马懿沉声道:“陛下,臣以为,最要紧的是盯紧那个叫方敏的人,同时当务之急,还是要防备蜀贼再次出兵陇右!”
“方敏?防备蜀贼吗?”
曹叡眯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