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七月初夏，洛阳最近却是因盆地缘故，下起了小雨。
东堂外淅淅沥沥的雨水顺着瓦片落下，敲打在木廊下的石头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响动。
而东堂内随着司马懿一番话语，众人依旧沉默。
即便是陈群也没有附和出声。
偷东西嘛，谁不会。
但问题在于，你偷得到吗？
稻种可不是市面上的糙米，而是需要专门从田里结出的水稻种子当中筛选出来的优质带壳稻子。
市面上的糙米都是在蜀汉经过重重加工，已经经历了打谷、碾压、去壳等工序。
虽然理论上来说，糙米其实也保留了发芽的功能。
可在经过这些工序后，会严重损害稻子的种皮和胚芽，使得胚芽暴露在空气当中氧化。
在这种情况下，糙米的保质期会变得非常短，只有两三个月胚芽就会失去生命力，将不具备发芽的能力。
相比之下，蜀汉为了搞回来那么多可以种植的占城稻，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他们是直接把湿润的泥土与水稻全装在车上。
上万辆车，李恢硬是每日浇水，沿途贿赂当地汉人官员，交趾人首领，花费了无数人力物力，就是为了保留稻种的鲜活力。
以至于闹的动静太大，蜀汉在交趾搞占城稻的事情弄得人尽皆知，吕岱早就报告给孙权，几乎无法保密。
曹魏没有办法从蜀汉搞到占城稻的水稻，更无法越过蜀汉和东吴去交趾搞，唯一有可能的就是从蜀汉那边购买大量糙米回来研究种植。
可即便从蜀汉购买大量的糙米回去，长途运输下，几个月后胚芽就彻底坏死，能否种植出几株水稻都是问题。
或许在场的诸公不懂得去壳后胚芽氧化的原理，但至少曹魏集团的这帮谋士也都不是什么不识五谷杂粮的低能儿，自然清楚这么做的可行性不高。
甚至就算是曹叡又年轻，又没怎么下地干活，也对这些东西有所耳闻。
他见屋中默然，便开口问道：“如何取之？稻种怕是购置不到，只能买些麤粝（糙米），麤粝可种植出来否？”
“难。”
司马懿摇摇头：“麤粝虽未舂揄，然有人试过，放置数月的麤粝几乎无法生根发芽。唯有在一两个月内的麤粝，才有可能种植。”
曹叡皱起眉头道：“即便是托人购置，商船自蜀中到江陵需要十余日，再从江陵至到荆州又得一月有余，且这还是最快的方式，沿途关卡重重，蜀人未必会放米过关，那又该如何取？”
司马懿笑道：“陛下莫不是忘了东吴？”
“东吴？”
曹叡一愣，随后恍然大悟道：“是了，东吴。”
“不错。”
司马懿说道：“想从蜀中取稻难，但从东吴取稻却容易，孙权若是知道了交趾稻可与水稻一年两熟，最想得到的就是他。因而如果不出所料的话，孙权必定会想方设法从蜀中取稻米来，哪怕是无法从蜀中获取，交趾名义上也是东吴辖区，孙权也一定会从交趾得米，届时我等自可从东吴得到这种交趾稻。”
他们这一说，屋内众人也都是眼睛一亮。
是了。
怎么忘了东吴呢？
曹魏想从季汉那得到占城稻确实没太可能。
因为能出蜀的大路就两条。
一条是北上走汉中。
另外一条就是走三峡长江水路。
季汉只需要把这两条大路封死，就能杜绝糙米的出口。
但孙权想得到交趾稻还是容易。
首先他可以以盟友的身份直接找季汉讨要。
现在正处于吴蜀盟约时期，以孙权的厚脸皮，见到这种好东西，不可能不想搞到手。
而蜀汉那边，碍于盟约，不敢与孙权交恶，大概率也会给予孙权一些。
其次就算是没从季汉那搞到，可交趾现在就是孙权的地盘，虽然属于羁縻统治，但他在当地派遣了许多汉人官员。
如交州刺史、安南将军吕岱，多次派人南宣国化，使扶南、林邑、堂明等国纷纷遣使至吴朝贡。
占城稻其实就是当时林邑扶南地区的水稻，在当地种植历史已经有数千年之久。
只是因为产地过于偏远，地处在后世越南南部，靠近马来西亚那个方向，使得一直到唐末才由闽商从占城带回福建试种。
到北宋时期进入朝廷官方的视野，宋真宗于大中祥符五年下令全面推广下引发了北宋农业革命。
因而民间的事物一旦得到朝廷官方的重视，推广速度将会非常快。
孙权如果真的想搞的话，通过吕岱就可以走船运直接送回东吴，马上就能在江东试种。
曹魏不太好从巴蜀搞，可江东那漫长的边境线几乎只有长江一条天堑。
派遣间谍准备大量的稻种在江边等待，接着曹军乘船过河搬了稻种就跑还是很容易。
况且曹魏集团唯一能种植水稻的地方就是淮南。
刚好可以在江东搞到水稻之后，马上就在淮南地区种植。
想到这里，陈群也是立即说道：“陛下，大将军所言，的确能行，隐蕃如今就藏匿在江东，正好让他进言以取交趾稻。”
侍中刘晔说道：“就是今年已经过半，就算孙权得了稻子，也得明年春才开始播种，我们想要得到，最少也要明年下半年，种植更是要到后年。”
“后年就后年。”
曹叡挥手间，丝绸衣衫翻飞，魄力十足道：“淮南沃野千里，如今虽然没有人烟，但若是迁徙民屯，只需三十万便能开垦两千万亩地，一年下来就能得粮一亿余石。蜀贼人少地狭，如何能与我大魏相比？纵使只淮南耕种，也能与蜀贼相比了，怕这个作甚？”
“这.......”
“陛下，将淮南民众迁至河南，乃是太祖定下的制度，为的就是坚壁清野，防止孙权北上掠夺粮草以供给辎重，若是在淮南民屯的话，恐孙权袭扰。”
“虽说是如此，但现在蜀贼已经在种稻得粮，明年孙权也要开始行动，若是我们不跟上的话，岂不是落后于人？”
“孙权鼠辈尔，合肥都打不下来，怕他做什么，只在合肥驻兵三万，谅他也不敢进犯。”
“这倒也是，可若明年开始，孙权也种这交趾稻，江东必然粮草丰足，兵马充沛。届时明年若是提兵北上，我们在淮南的屯田之地首当其冲，万一他不走合肥了怎么办？”
刘放、孙资、卫臻、高柔等几个谋士顿时议论纷纷。
孙权为什么一直要在合肥死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