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很有些痛心疾首地从杨铸的口袋里把那半包哈德门顺了出来：“小杨同志呐，你现在好歹也是东北地区有名有姓的头面人物了……别整天只埋头研究怎么打仗，其它的工作也要上点心嘛！”
分出两根烟后，变戏法般的将那半包哈德门藏在长袍里，张耕野点上烟美美地抽了一口：“这么跟你说吧，咱们抗联刊行的那些报纸，每一份都有其针对性。”
“比如《统一》，它主要的任务就是痛斥日本侵略者的罪行，唤醒民众的家国民族意识，并且号召大家赶走侵略者，让东北重回华夏的怀抱。”
“而《战线》，则是主要针对抗联内部，以及北满地区其余抗日武装范围内刊行，内容也是以战报整理和日军动态研究为主。”
“至于《红星》，则是一份面向人民群众的综合性刊物，它既会通报包括我们抗联和其余抗日武装、甚至是国军部队对日的胜利战况，又会介绍东北地区各敌后根据地、甚至是延安地区的百姓生活和先进经验，以及各种感人事迹。”
“总之一句话，《红星》的目的，就是要让人民群众看到希望，看到另一种生活，看到美好未来，并激起他们的向往和斗志。”
微微顿了顿，张耕野把目光转了过来：“随着五顶山要塞的被克，你们明山队可是东北地区，乃至于全国人民眼里的当红炸子鸡……既然组织决定要在整个东北地区同步重启地下宣传工作，那自然是希望能拿你们当噱头。”
“你们明山队究竟是个什么来头，每场仗到底是怎么打的，杀了多少鬼子，每位队员是什么出身，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会人人如此悍不畏死……甚至是每名战士是如何壮烈牺牲的，死之前又拉了多少小鬼子垫背，对于那些普通百姓来说，都是异常有吸引力的内容。”
似乎害怕杨铸不满，张耕野解释道：“我知道小杨你的想法跟大部分人不太一样，或许会认为我们拿那些牺牲的战士做文章有些冒犯，甚至会觉得这样太过功利……但是我希望你能理解，我们抗联太难了，如果不能在最短时间里得到群众支持和兵源补充的话，我们很难有力量跟小鬼子周旋下去。”
生长在互联网时代的杨铸虽然比较反感消费英魂这种行为，但抗联的困境他也非常清楚，因此只是犹豫了一下，便轻轻点头：“只要遵循客观事实，不要过度美化，也不要刻意遮掩缺点……人无完人，如果能确保真实，我可以答应。”
他对中国自古以来秉承的“为尊者讳，为逝者讳”的习惯不太感冒，在他看来，把一个人塑造的太过完美无缺不是一件好事——这固然会起到不错的宣传效果，但却会给那些活着的明山队员造成莫大的心理压力，甚至是把他们架在火上烘烤。
每个人的牺牲，应该是让那些活着的人过的更好，而不是让那些活着的人过得更累。
张耕野闻言，表情有些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明山队的人出身普遍比较困苦，除了极少数是桦甸县绥靖军转化而来的外，其余的不是矿工就是战俘/劳工，实打实的都是最底层出身，对于同为最底层的老百姓来说，会带来很强的身份认同感；
但这些人固然作战极为英勇，甚至到了悍不畏死的程度；然而他们过往和日常，却绝大部分跟“英雄”两个字不沾边。
想想也知道，这时候的矿井是世界上最暗恶的地方；大部分国军部队/劳工营里的生态，也只能用肮脏两个字来形容，出身于这种地方，这些明山队员身上怎么可能干净的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开口说道：“可是这样……”
话才说到一半，就被杨铸直接打断：“没有什么可是，张主任，我知道你们的想法……但是你们似乎忘记了一件事情。”
张耕野不解的看着他：“什么事？”
杨铸一字一句地说道：“跟原来的第十一军不一样，跟我党的其它部队也不一样，明山队是一支纯纯粹粹的军队！”
纯纯粹粹的军队？
张耕野更加迷糊了：“小杨，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杨铸笑了笑，笑的却有些机械：“简单来说，明山队的队魂决定了这是一支只以杀鬼子为唯一目标的军队——我们存在的意义很纯粹，就是不惜一切地去杀小鬼子。”
“你可以乐观地将其美化为为了赶跑日本侵略者而不计代价……但其余的使命，统统与我们无关。”
“所以，站在我们的角度，我们是绝对不允许有任何可能削弱我们战斗力和战斗意志的行为发生，不管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我们也不会去主动承担任何与打仗无关的责任……这也是为什么明山队会重亮山头，与原来的十一军做出名义切割的原因……懂？”
张耕野愣愣地看着他，
都把话说到这种程度，他要是再不懂，就白活这半辈子了。
原来你说的纯粹……是这种纯粹啊！
他忽然想起来前几天有人指责谢某某强征数千村民入伍去充当炮灰造成了极恶劣影响，结果却被杨铸一通电报直接怼了回去的事情。
张耕野原本以为这是因为杨铸在护短，结果如今看来……只怕是整个明山队上上下下，都没人觉得谢某某的行为有什么不对。
只打鬼子，不讲其它。
一支剥离了所有政治诉求和附属义务，纯粹为了杀戮日军而存在的部队……么？
联想到几天前那封引起惊天骇浪的明电，张耕野只觉得后脊发凉。
虽然他并不如何精通军事，但出于一名情报工作人员的敏感，在杨铸今天重述明山队的立场后，他总觉得杨铸和赵司令当初做的那个动作，不仅仅只是为了保住五顶山要塞这么简单。
压下心中的震骇，张耕野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神色不变：“好吧，小杨，我尊重你们的选择。但今天过来找你，当然不只是想请你们接受采访，配合报道明山队的英勇事迹这么简单。”
杨铸眨巴眨巴眼睛：“那还有什么事？”
张耕野摊了摊手：“我说过，《红星》与其它报刊不同，它是一份综合性的报纸，里面的内容不止涉及到军事和国际形势，还会涉及到民生和社会探索。”
说到这，张耕野把那半包哈德门重新掏了出来，又分了一根烟过去：“这不，随着五顶山要塞被你们打了下来，半个富锦县都已经在你们的掌控中了不是？”
划燃火柴递了过去，张耕野嘿嘿笑着：“我可是听说了，当初你在朝阳山根据地接受改造时，对那边的情况可是不怎么满意……怎么样，现在半个县都是你们的根据地了，要不要自己上手试试？”
嗯？？
当初不是约定好了，打下要塞后就会把第一路军和第三路军，以及朝阳山根据地的那些骨干迁过来么，怎么现在又让我们自己下场了？
杨铸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这是……
出现什么新情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