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冲浪风筝的出现和各种玩法的开发,是建立在材料学和空气力学快速发展的基础上的。
当下的中国,并不具备这样的条件。
所以杨铸只能用土办法搞出来丐版的冲浪风筝。
用轻便性和柔韧度都不错的丝绸做双层面料,外部涂上一层桐油,再涂上一层蜂用以增加其气密性和少许的坚固性。
好在他是齐鲁人,德州虽然不是潍坊,但每逢春秋两季,各种大型风筝也是满天飞,加之冲浪风筝的操控原理也并不复杂,因此不管是操作横杆还是拉绳,失败了十几次后,也摸索出了个大概。
可问题是,书面上的内容和实际操作差着十万八千里。
这玩意做出来后,气动和操作原理固然是简单了,甚至玩耍般地在天上飞几圈也很简单。
然而要想把这玩意投入到实战中,并且空中奔袭数公里,克服中间的种种变数,在不惊动日军的情况下精准地落到五顶山的半腰处,却不是玩那么简单了。
偏偏杨铸这货不但是个废材,穿越前还是个穷逼。
别说冲浪风筝这种前几年才逐渐在国内盛行起来的水/空极限运动了,就连海边他都没去过一次;甚至就连冲浪风筝这玩意,都是从隔壁宿舍里某位每年都会跑到三亚去越冬的同学口中知道的。
所以,这玩意在飞起来后究竟该怎么玩出那些高难度的花活来,以及在越障时需要注意哪些细节,还有越障时该如何应对那些突如其来的变故,他统统不晓得。
这才是特战队在紧急培训的那半个多月的时间里,伤亡这么惨重的直接原因……都说外传一本书,内传一句话,但只有你自己亲自面对了,你才知道那短短一句话,甚至是一个知识点的背后,隐藏着多么巨大的代价。
只不过很显然,哪怕一条再细微的知识和经验,也是需要漫长的时间去积淀,而哪怕你训练的再追求逼真,跟真实的战场环境也依旧存在着巨大的差异。
所以,随着那111只巨大的蝙蝠腾空飞起,一场更加残酷的考验,也随之而来。
………………
01:21。
起飞2分14秒后,特战队便逼近了五顶山要塞西南侧最外围的铁丝网阵地。
即便是人人口中塞着木球,但无需小队长发号施令,22个飞行小队便齐刷刷地拉动了操作杠杆,把速度从30公里/小时快速地降到了20公里/小时左右,然后将飞行高度也降到了5米以下……甚至有些队员的双脚几乎都快接触到了地面。
你以为有了冲浪风筝就可以大喇喇地从日军的外围阵地上直接飞过去?
大错特错。
像五顶山要塞这种已经进入了二级战备状态的超级工事,内、中、外围除了各种壕沟和通上电的铁丝网外,还有数量近百的哨楼和探照灯。
而这些大功率探照灯并不全都是只拿来照射地面的,有一部分是需探照天空,用以预防苏军可能发起的空袭/空降的。
所以就跟明山队之前偷袭桦川县一样,这支飞行的特战队,也是需要刻意避开这些探照灯的。
而与地面部队不同,飞行部队躲避这些探照灯的方法,除了要在一开始设计好方向角度外,还需要通过控制高度来实现。
咔嚓~
一声微不可察的裂响,伴随着一道包含痛苦的闷哼。
却是一名队员在降低高度时,不知道什么原因,双脚直接触地。
20公里的时速急刹,哪怕是身无一物也扛不住,何况这名队员身上还携带着不低于30公斤的各类装备物资?
将口里的木球几乎咬掉一角,这名来自明山第二纵队的队员脖子青筋几欲炸裂,硬生生地将鼻口里的那声惨呼咽了下去。
捧着已然透皮而出的小腿骨在地上无声而痛苦地躺摆了几圈,这名满脸冷汗的士兵绝望地看着伞上那个足有三个拳头大小的破洞……那里原本就有破洞,只不过后来用浸泡了桐油的棉布补上了,但不知道是不是猛然降速带来的拉扯力过大,缝补的针线竟然扯着周围的丝绸从四周崩开了。
惨笑一声,士兵毫不犹豫地从腰间拔出刀子,在伞面划了一大刀,然后颤抖着将漏了气的风筝盖在自己身上,转手就是往脖子上一抹……
他很清楚自己的情况,双腿骨折,甚至就连坐骨也严重裂开的他,根本没有办法撤离至安全地点,而这种骨头透体而出的痛苦,他也无法咬着牙坚持着不让自己发出惨呼,从而惊动外围的日军,
所以——他必须死。
为了这次行动,特战队把所有可能的情况都考虑到了,所以冲浪风筝的两层面料都被涂成了棕黑色,只要盖好自己的身体和随身物资,在深夜里,敌人很难发现。
110只灵活的冲浪风筝仿佛飞鼠般,一个个灵活地小幅低空波浪滑跃,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跨过了最外围的铁丝网。
而他们身后,一抹猩红在不起眼的“土堆”底晕开……
………………
01:27分。
连续躲过三层防线后,110只风筝开始迅速地拉起仰角,开始提升高度。
二级警备状态下,日军的防空探照灯都是往外探射的,已经逐渐临近劳工宿舍区和监工宿舍区的他们,在没有了探照灯的威胁下,必须赶紧拉升高度,免得被起夜的小鬼子和汉奸发现。
高度迅速地拉升到距离地面500米的位置,速度也很快地恢复到30公里/小时的巡航速度,然后逐渐攀升。
随着临近山体,山间的夜风逐渐猛烈了起来,速度也开始飙升了起来,甚至很多队员睁眼都困难了起来……不管是抗联还是明山队,本质上就是一群穷的掉渣的泥腿子,像防风镜这种稀罕玩意,他们是没办法搞到的。
然而随着山风越刮越大,前方的山脊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逼近时,所有特战队员的脸色都开始有些惨白起来。
手上控制杆那近乎失控的拉扯巨力在告诉他们,他们现在的时速绝对已经超过了35公里/小时这个安全阈值,甚至逼近了40公里/小时这个鬼门关。
偏偏他们现在的位置很尴尬,既不能降低高度来降低山风的影响,这样会有可能被地面上起夜的监工发现;又不能通过提升高度来消耗动能,这样会有可能被山顶上的日军发现。
所以他们只能使出浑身的力气死死地掌控着手里的操作杆。
千万不要出现乱流,
千万不要出现乱流!
这是所有人心中唯一的念想,甚至有人在心里暗自念起阿弥陀佛起来。
然而很可惜,既然能让华夏陷入百年至暗,那么漫天诸佛自然是靠不住的。
哗哗~
一阵乱流从右下侧席卷而来,巨大的冲力将这支特种飞行队冲的东倒西歪,宛如海上遭遇了巨浪的舢板船。
调整角度,释放主控绳,仅靠安全绳连接,让风筝失速,暂时避开这阵乱流。
那些经验更足、反应更快、头脑更激灵的特战队员赶紧使出浑身手段,艰难地应对着这突如其来的山风。
而另一些训练时间尚短,又或者处于轻微失温状态中的队员,则是绝望地被这股忽然出现的巨大乱流卷走,然后彻底失向失速。
看着那些就这么螺旋着下坠,然后忽然被拍起,紧接着又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拽下去的风筝,领队的小队长们眼睛都快裂开了。
一分钟后,仿佛玩腻了似的,十四只满是疮痍的风筝被丢在了地上。
从那么高的距离失速摔下来,还随身携有多达数十公斤的装备物资,那些队员绝无生还的可能性。
万幸的是,此时正值深夜,坠落的地点距离监工区隔着三公里以上的距离,加之这些队员口中都塞着木塞,因此动静虽然有一些,但却不至于惊动敌人。
………………
01:33。
幸存的96名特战队员终于抵达了卧虎力山东侧山腰处的上方,然后开始进行大幅度盘旋,逐一降低高度。
没法子,这里临近小河子沟,属于是气流最凌乱的地势。
如果说之前的14名队员还有资格就那么被气流卷下去径直摔死的话,那现在的他们,竟然连直接摔死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预定的集结点非常隐蔽,但是可供降落的平地却着实稍微小了些,按照正常的操作区降落,势必会有风筝因为着陆点没对整而摔下去,偏偏小河子沟驻扎着大批的日军,一旦摔到了营地附近,计划立马暴露。
所以他们只能采用这种最耗时,也是最耗费体力的落叶飘法。
九月初的南方,甚至是华北地区,或许依旧是炎热无比。
但这这时候的富锦却已然出现了分季隔层……白天固然还是比较炎热,但晚上却也当得起“夜凉如水”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听起来仿佛没什么,但爬过山的人都知道,哪怕是最热的三伏天,诸如泰山顶这类地方的夜晚,你都得裹着厚厚的军大衣,更何况是现在?
而中高空飞行则是除了需要面临高海拔的冷空气外,还面对着高速飞行之下带来的水汽蒸发,偏偏这些特战队员为了能携带更多的物资,保证更灵活的操作、以及为了不影响接下来的战斗,都是只穿了一身薄衣。
因此别看起飞到现在不过就是二十分钟不到,但普遍都已经出现了轻微的失温。
在这样的恶劣情况下,采用耗时更久、体力消耗更大的落叶飘法去降落到固定方位,然后越障攀爬,其风险可想而知……你完全可以将其理解为在零下十几度的冬季里,穿着一身薄湿衣在户外坐了二十分钟后,还要咬着牙给针穿线。
所以,短短几个大幅盘旋下来,在越障攀爬时,竟然又有队员因为失温状态加剧,出现了明显的反应迟钝。
一个,
两个,
三个,
八个。
足足八只风筝脱离了原本的盘旋轨迹,摔了下去。
好在能撑到最后一刻的人,无一不是心智坚毅之辈,所以哪怕是失控摔下去,在察觉自己已经没办法再重新盘旋复飞后,这些士兵竟然直接把手中的操纵横杆打死,就这么调整最后一丝角度,朝着卧虎力山的山腰西侧坠去。
至此,最后能顺利抵达目标地点的队员,仅有88人。
………………
01:35。
特战队队长田源解开卡扣,冷木地看了一眼自己所在的山腰处横出来的这一小片岩石空地,又看了看早已等候在这里接应的劳工。
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径直下达命令:“发信号,告诉司令,我部已按时抵达既定地点……即将执行蒲公英第二阶段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