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中间的因果牵连,他又如何不知道?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赵司令的选择并不算错,最起码在原本的历史上,抗联的确是随着苏军一起杀回来的。
但作为一个后世人,他很清楚,这其实并没有太大意义,反倒是造成了一些很多人不愿意承认的微妙被动……不要拿后世的苏联援助说事,两件事之间并没有太大的关联。
所以,如果可以,他其实更倾向于中国人的事情中国人来解决。
最起码,等他不自量力的尝试失败以后,再走原来的路子也不迟。
但他没办法对着这位知名先烈说出这些话来,
赵司令虽然强势,虽然选择这条路有着一些个人方面的考量,但本质上还是在为抗联的存续和发展做探索罢了,
你先别管这条路到底有没有效,但诸如他这等的先烈,公心终究是大于私心的。
想到这,杨铸摇了摇头:“赵司令,我想你误会了,我并没有反对你的战略设想的意思。”
赵司令闻言,顿时神色一喜。
杨铸瞧了他一眼:“当然,这也不代表我真的认可你的想法。”
赵司令一下子脸拉了下来:“小杨,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铸犹豫了一下,终究是叹了口气:“您毕竟是黄埔军校的高材生,想必对于华夏近百年的历史,应该是比我这种门外汉通读的透彻的吧?”
听到这仿佛不着边际的话,赵司令眉头皱了起来:“小杨,你又要跟我绕什么圈子?”
杨铸笑了笑:“却也算不上什么绕圈子。”
顿了顿:“庚子年后,华夏一步步进入了最屈辱的时代。”
“可以说,近百年的历史,就是一波波热血爱国人士耗尽心血为中国找出路的血泪史……关于这一点,我想您应该不会反对吧?”
赵司令轻轻点头:“不反对。”
杨铸笑了,笑的有些缥缈:“最开始,某位广西老表坚信,只有基督才能够救中国……是这样吧?”
赵司令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撇了撇嘴:“然而死了几千万人,证明这不行。”
杨铸嗯了一声:“接着又有河北的农民,坚信只有大师兄才能够救中国。”
赵司令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结果却是廊坊喋血,圆明园付诸一炬。”
杨铸又是嗯了一声:“于是有了变法派,坚信只有西学中用才能够救中国。”
赵司令嗤了一声:“所以甲午惨败,赔偿白银数亿两。”
杨铸不知为何,想起了祁致中:“接着立宪派,坚信只有变法维新才能够救中国。”
赵司令看了一眼他:“结果就是光绪遭囚,戊戌六君子被斩首……呵,所以老祁学了点历史后,总喜欢把遍地康有为不见谭嗣同挂在嘴边。”
杨铸笑了笑:“不错,于是就有了革命派,坚信只有暴力革命才能够救中国。”
赵司令的神色开始严肃起来:“武昌首义当被我辈铭记,黄花岗七十二人成烈士,也令人神往。只可惜……”
看着他摇头的模样,杨铸嗯了一声:“所以才有了果党左派,坚信只有三民主义才能够救中国。”
赵司令叹息一声:“想法是不错的,只可惜天真了些……蒋光头一清党,什么都白瞎。”
杨铸:“于是便有了果党右派,坚信只有依靠西方列强才能够救中国。”
赵司令一脸的不屑:“救个屁!北伐畏首畏尾,就连日本侵华,也只会跑到国联上去哭诉……一群废物!”
杨铸:“然而果党毕竟势大啊……所以在日军侵华前,一些屁股偏右的机会主义者坚信只有依靠果党才能救中国。”
赵司令呸了一声:“结果来了场412。”
杨铸摊了摊手:“同时一些留苏派便冒了出来,坚信只有依靠苏联才能救中国……结果就是第五次反围剿失败,红军被迫长征。”
赵司令的脸色有些难看:“哼,可是接下来的那些坚信只有自己才能救中国的地方派也强不到哪里去……草地分兵,西征惨败,这才过去几年?”
说着,却是不耐烦起来:“小杨,东拉西扯这么多,你到底想说什么?”
杨铸叹了口气:“我想说的,在一开始就说了……近百年的历史,就是一波波热血爱国人士耗尽心血为中国找出路的血泪史。”
“短短不到百年的时间,我们的精英阶层几乎试遍了所有其它发达国家走过的路,”
“这中间的迭代实在是太快了。”
“今天的新势力,可能明天就成了守旧派;”
“今天人人起首翘盼的大英雄,可能明天就成了恶龙,”
“这个过程很痛苦,中间的种种选择也不一定对;但是……就我而言,如果用尽可能客观、尽可能辩证的视角去看待,最初做出选择的人,很多未必是出于私心……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赵司令悚然而惊:“你的意思是……?”
杨铸摇了摇头:“我并没有任何意思。”
“我一直坚信,只有我党才能救中国。”
“但在这个不断发展的过程中,任何一种思路,任何一种尝试,我们都不能说它一定走得通,却也不能它是错了……路是人走出来的,你不走一走,谁又能保证一定走不通呢?”
“所以,就你的选择和设想而言,我没有理由反对,却也不能就这么武断的赞同……不管是那种表态,都未免太过于不负责了。”
国人一直有种恶习,叫做惟成果论,只以成败论英雄。
这种恶习,直到后世都没能改掉。
仿佛只要是历史上发生过的任何事情,就一定是只能是这种结局,只能是这种走向了,全然不顾很多变量因素和偶然因素,甚至懒得去了解其中的微观历史小环境和因果逻辑,
然而你但凡稍稍认真地学过辩证法,又或者一丢丢点哲学或者化学,就会明白,这个世界就是一坨被乱丢出来的骰子,没有什么事情是真的不可能的……任何一个微小的变量,都有可能引出一番截然不同的结果出来。
所以,在这个抗联的生存环境依旧恶劣,但实际上已经比历史上强了许多的时空里,杨铸真的无法保证,这位先烈的选择就一定是无效的了。
“小滑头!”
赵司令定定地盯着杨铸看了好一会儿,轻轻笑骂道。
对方虽然没有给出他想要的答案,但却是用另一种形式肯定了自己的立场,这让他着实有些受用,打从解除职务后便一直有些焦虑的心态,竟然缓和了不少。
沉吟了一下,赵司令忽然开口:“既然你都说了,你相信只有我党才能救中国……那么入党的事情考虑的怎么样了?”
看得出,他是很想做这个入党介绍人的。
孰料杨铸想了想,终究还是摇了摇头:“不了,这件事……还是暂时作罢吧。”
赵司令眉头皱起:“为什么?”
杨铸叹了口气:“因为我也想做一些尝试……而这些尝试,显然不该是一个党员该去做的。”
说着,笑了笑:“我说过,路是人走出来的……这世界上的小道很多,虽然比不得康庄大道来的堂堂正正,但在必要的时候,还是可以少走很多弯路的。”
赵司令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小杨,你确定你想好了?”
杨铸没有什么过多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反正我们明山队也一直没有什么好名声。”
每个人的追求都不一样,况且好歹也上过几节历史课的他,对于未来也从未抱有什么太过美好的期许。
望了望神情间有些痛惜,又有些失落的赵司令,想了想,忽然开口说道:“不过,虽然暂时我无法入党,对于您老人家的战略设想也无法给出正面回复,但是有个忙还是想请你帮一下……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或许对于您老人家也有所帮助也不一定。”
此言一出,赵司令顿时精神一振:“哦?要我帮什么忙?”
在他印象,这个年轻人是个用词极为谨慎的人,因此那“或许”二字,完全可以直接忽视掉。
杨铸微微环视了一下周围,确定附近没有人后,这才压低音量,用几不可闻的的声音在赵司令耳边咬了起来。
嘶~!
听完杨铸想要让自己帮的忙后,饶是赵司令见惯了大风大浪,依旧是吸了一口凉气,满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两只睁的大大的眼睛,清晰无比地表述着一个意思:你是当真的?
杨铸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这种事自然不可能跟你开玩笑。
接受到杨铸肯定的回复后,赵司令满脸复杂地盯着这个小后辈,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良久之后,他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忽然从兜里摸出三块大洋,就这么当着杨铸的面抛了起来。
“卦廿四,地雷复。”
“六四,中行独复。”
念出几句杨铸压根底听不懂的话语后,赵司令扫了一眼矮桌上的那半面队旗,看向杨铸的眼神有种渗人的古怪:“持中而行,独复正道……小杨,好自为之吧!”
说完,却是在某个学渣满脸的茫然中,就这么径直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