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天之后,杨铸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朝阳山敌后根据地。
将近1600人的长途转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异常复杂。
由于朝阳山根据地位于边境山区,水路根本无法直达,而且这边同样有着日伪构筑出来的封锁线,
所以进入佳木斯地区后,在廖思孟等人的操作下,又采取了“多路径分流+多载具运输+蚁线分波渐进”的方式,把这千余人分作三十几批,用各种方式转移到了不同地区。
第八、第十一、第十三团的那些绥靖军的家属,转移到了佳木斯的深山中,并由第三纵队的成员负责接引,将其带入五个新建秘营中去……超过一个星期的超高密度船舱生活,让这些家眷的身心状态极差,要是再往北走,铁定要出问题。
而杨铸等人,以及随行的绥靖军、警卫旅和第一中队残部,则是继续向北出发,绕了一个不规则的6字型小圈后,抵达了朝阳山。
必须承认,廖思孟说的没错,陈勇刚不但在水上军系统里有着非常不小的威望,在绥靖军系统里的人脉也颇为广泛。
一路走来,杨铸等人非但没有遭到那些据点中伪军的拦截和盘查,甚至有将近200公里的路程是直接坐着火车和伪军的运输车队通过的,
甚至抵达邻近朝阳山外围的封锁线时,长期与这些伪军周旋的李兆麟愕然发现,本应有大量日伪驻守和设防的田家船口、谷家窑一线,竟然有超过1个团的伪军却在一天前忽然奔赴其余地区开展大规模搜山活动去了,这导致他们可以大摇大摆地从毫无一人的封锁线缺口直接走进山区里。
这让他再次深刻地感受到在伪军系统里的中高层有一个“朋友”会有多么重要……但凡他们第三路军在绥靖军系统里有那么一个影响力跟陈勇刚差不多的人,他们这两年来也不会打的那么辛苦,伤亡如此之惨重。
8月4日。
延迟了将近半个月的会议终于召开了。
因此最后的会议地点,干脆选在了位于大横山外围的朝阳山军政干校内。
会上说了些什么内容,杨铸并不知道。
此时的他,正懒洋洋地蹲在军政干校外200多米远的树荫下歇凉呢。
………………
“老八,来一口?”
谢某某在身后几名第三路军战士的盯防目光中大拽拽地走了过来,
噗地一声坐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酒壶亮了亮:“富裕老酒,廖思孟那小子临走前送的,要不要尝一尝?”
虽然明山第三纵队此次的表现令人刮目相看,但那些人毕竟是刚刚收编的胡子,而谢某某也依旧是臭名昭著的“叛徒”,因此第三路军这边虽然因为一些原因不方便直接出手拿下,但派人24小时盯防却是绝对少不了的。
杨铸歪头看了看这个老胖子,咧嘴笑了笑,接过酒壶就灌了一口,然后被那股久违的辛辣感呛的连连咳嗽。
谢某某哈哈一笑:“你小子,不能喝就别喝,瞎逞什么能!”
说着,懒懒地把肥胖的身子靠在树干上,却是冷不丁的来了一句:“谢了啊!”
杨铸斜了他一眼,冷笑了起来:“老谢,我发现你现在是越来越婆婆妈妈起来了啊……要实在不行,干脆你解甲归田得了,这个第三纵队长不干也罢!”
谢某某大笑,夺过杨铸手中的酒壶,一脸嫌弃地擦了擦壶嘴,然后猛灌一口:“也对,是我娘们气了……你我之间,不需要说这些。”
他的身份敏感,
因此刚刚抵达的时候,就被那些战士拿着枪团团围住,一副想要就将其捆绑归案的架势;
而杨铸这边也毫不示弱,眼见着某位姓李的指挥官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开口,直接下令明山第三纵队和那些绥靖军抬起枪口怼了回去,甚至还让人把九二步兵炮拉了几门出来,大有一副你敢动动就试试的模样。
于是面对着这群杀气腾腾,甚至已经开始偷偷撬开箱子准备炮弹的土匪,这边也只能作罢,将扣押改为盯防。
而刚才谢某某递过去的那支酒壶虽然是朋友间的打趣顽笑,但酒量差到令人发指的杨铸竟然毫不犹豫地灌下一大口,却也是在向那些盯梢的第三路军战士和军政人员表明……
昨天站出来维护谢某某的行为,并不是出于面子,而是真的把他当成了过命兄弟,所以在搞小动作之前,你最好先想清楚结果。
虽然知道这货跟他见过的读书人都很有些不一样,算得上是个极有担当的闷骚男,但杨铸这种近乎不计后果的护短行为,还是让他忍不住心头一暖,所以“谢谢”这两个在男人嘴中平日里极难出说口的字,竟然就这么蹦了出来。
杨铸横了他一眼,鼻子里哼了哼:“知道就好……咱哥几个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在打鬼子这件事上却是不含糊的,我这种小后生也就罢了,老谢你都年过五十了,我总不能看着你拎着脑袋奔波了那么多天,到头来还要受这种鸟气吧?”
谢某某有些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我自然不是什么好人,甚至老杜那家伙也不能算什么好人,但是老八你这个家伙……犯不着这么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吧?”
杨铸是个很拧巴的人,或许是出于齐鲁人的天性,这货在称谓上是异常的有讲究。
所以,他口中的“哥几个”,自然不会是其他人,而是指杨铸、杜冰、以及他谢某某三人。
可问题是,你可以说这货心狠手辣,可以说这货冷酷无情,但非要自称一声“不是个好人”,在谢某某看来,未免有些过于勉强了些。
别拿死在杨铸手下的那些鬼子侨民来说事,别说当下正值国战,就算不是,那些玩意在谢某某的眼力,也根本算不上是人。
杨铸闻言笑了笑,却没去解释。
这个年代的价值观和后世存在着巨大差异,很多在当下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的手段,在后世却要面临着无数的谩骂和指责。
所以,作为一名穿越者,他这半年以来的所作所为,甚至是一些决定,放在后世的价值评判体系里,何止不是好人这么简单?
简直是十恶不赦好不好!
谢某某早已习惯了这货的闷骚做派,见到他不答,也不奇怪,摸出一根烟来递了过去,声音却压的低低的:“喂,我说老八,给我个准信……你不去参加那个劳什子扩大会议,到底是怎么个想法?”
杨铸接过来烟来在手背上敲了几下,年纪轻轻却像极了一个老烟鬼:“人家要求团长级别以上干部才能参加会议,我一个狗头军师瞎掺和什么?”
所谓扩大会议,就是指除了抗联本身的人外,其余抗日阵线上的武装势力也是可以被邀约参加的,所以明山队自然也在邀请之列。
但是杨铸是明山队的翻垛的,即便是用第十一军的编制去对标,他也不过是一团的团参谋罢了。
参谋不带长,放屁都不响,
从职能上,参谋这种职务虽然异常重要,但在行政级别上来讲,他却距离与会资格至少还差了半截线。
谢某某闻言,嗤笑了一声:“少来,咱们明山队现在还能用第十一军一团的规格去对标?你这个狗头军师虽然脑袋上没顶参谋长的名号,但只怕是连参谋长没有你杨老八来的威风吧?”
这倒是实话,
别说明山队一、二纵队经过一个月的加速扩军后,人数重新突破了一千大关,在当下包括抗联在内的各个抗日武装序列里已经可以算做是规模位于前列的存在了。
就算没有扩军这码子事,就凭明山队这半年多来干出的一桩桩大事,尤其在桦甸县一战之后,明山队已经在事实上成了东北抗日武装的头面之一。
所以,作为明山队谁也无法否认的三号人物,杨铸这个小参谋,其实甚至已经可以和那些其余部队的一二把手平起平坐了。
将燃烧殆尽的火柴踩灭,杨铸摇了摇头:“说到底,明山队走的是邪路子,这种会议还是不要参加比较好……再说了,扩大会议既然已经有祁大当家的参加了,那么我还是不去凑这个热闹了……没见到七爷也没来么?”
话很简短,但里面的信息量却异常庞大。
谢某某好歹也是老江湖,还做过一军之长,顿时一下子品味出来了。
搓了搓自己脑门头皮,谢某某的声音压的越发低小了起来:“老八,你之前在路上说过,咱们明山队今年本来既定的天字号战斗计划,是要不惜一切攻下小鬼子的五顶山要塞……确定不是给我开玩笑?”
杨铸白了他一眼:“这种事能随便开玩笑么……不然你以为七爷他们在发了疯似的一个劲招兵,而我之前又让你这边不惜一切代价地收编各个大小山头的胡子是为了什么?”
说着,轻轻地吐出一口青烟:“咱们抗联这么多年来之所以越打越被动,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没办法在东北这片土地上建立一片真正靠谱,真正安全的根据地。”
“没有根据地,稳定的兵源从哪儿来,稳定的粮食从哪儿来?”
“可这么多年来,抗联也一直在尝试着建立自己的根据地,但最终都失败了;”
“无它,敌我势力差距太大,开拓出来也守不住。”
“于是在这种情况下,开拓新根据地也越来越难。”
“当然,出现这种困境,里面有很多很多的因素,但咱们没本事守住这些地盘,却是最大的问题……人嘛,都是趋利避害的,你连最起码的安全都无法保证,那么连锁反应下,其它的什么也不用说了。”
微微顿了顿,杨铸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装出一副若无其事模样盯梢的第三路军士兵:“别看我们明山队这半年来闹出的大动静不少,甚至通过袭击矿山补充兵源和物资的方式,给人一种蒸蒸日上的感觉,”
“但实际上,不管是七爷还是我,甚至是小鬼子的第四师团都知道,这只不过是一个假象罢了……没有自己的根据地,明山队蹦跶的再欢也是无根之木,但凡只要被敌人抓住一次机会,但凡只要经历一次严重受挫,我们都有可能从此一蹶不振。”
“所以为了扭转这种战略被动,我和七爷,以及祁大当家的他们一起,讨论过无数种解决方案。”
“经过层层细筛选和讨论,最终留存下来的方案,其实只有两个。”
“其中之一,便是考察和评估第三路军新开拓出来的朝阳山根据地……只要这边的情况合适,明山队就会考虑把所有的部队和产业全部转移过来,然后实现强强联合,这也是为什么我会答应赵司令一并同行,成为教导队特聘随军参谋的一个重要原因。”
“只不过呢,等到了这边,我才发现,这边各方面的条件固然不能算差,但却也不能算作是一个相对理想的根据地。”
说到这,杨铸拿手比划了一下:“其他方面我暂时不提,光说安全性。”
“这里的地理环境虽然也非常不错了,但综合种种因素,实际生存性评分最多也只能给到6分……属于是那种小鬼子如果一旦动真格的,派出大股甲种师团来进行围剿,守住的可能性不足三成的那种。”
“以我们明山队现在在关东军总司令部挂了号的情况,一旦我们转移到朝阳山根据地这边来,跟我们有大仇的第一师团可能不直接派兵来围剿么?”
“显然是不可能的!”
“连派出普通的甲种师团来大规模围剿,朝阳山根据地这边能守住的可能性都不足三成,更何况第一师团这种近卫师团了。”
“所以,把明山队转移到朝阳山根据地这个选择,听上去仿佛行得通,但实际上根本不可取……甚至把明山队转移到这边来以后,我们只会更加被动。”
谢某某认真听着,轻轻点了点头:“确实,明山队依旧藏在岗草甸子里面的话,小鬼子找不到你们,又或者就算大致猜到了你们在那里,却因为忌讳你们对佳木斯那些垦荒团下死手而束手束脚……但一旦你们转移到了朝阳山这种边境山区里面来,他们就再也没有了这方面的顾忌,到时候怎么狠怎么来。”
说着,将手里的烟头丢掉踩灭,歪着头看向这个始终有些让他看不太懂的年轻人:“所以,你们就把主意打到了小鬼子五顶山要塞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