桦甸县之战在整个东北地区引起了轩然大波,甚至在三天后登上了国统区的报纸,迅速在全国传播开来。
没法子,这么大的动静根本藏不住。
对于日本人来说,在自己的大后方被硬生生攻下了一座城本身就是莫大的耻辱了,而这座城竟然还是距离满洲国首都新京不到三百公里的腹地,那就更是耻辱中的耻辱。
然而耻辱只是一方面,这场战斗带来的连锁反应更让日本人惊怒。
连带着当初的驻城部队在内,日军先后在桦甸县一共损失了将近7000人,
即便关东军第二独立守备队是治安部队,其火力配备和战斗力最多等同于中游乙种师团,但这么巨大的人员伤亡,依然可以排进本年度TOP5……这直接使得野副昌德被问责下野,要不是有人保他,说不定这货真的要被逼着切腹谢罪了。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这近七千日军,是被一伙总人数只有六千的绥靖军给消灭的。
这带来的影响就非常要命了。
众所周知,绥靖军是出了名的战五渣,甚至就连国军的二流部队都没将其放在眼里的那种。
这么一群废材,竟然能够以将近1:1.2的交换比吃掉了近七千日军,这不免让各界对于日军的真实战力有了一番新的评估。
不仅仅东北各地的残存抗日武装精神一振,就连之前那些曾被打的灰头土脸的国军部队也逐渐跃跃欲试起来。
众所周知,小鬼子一共就只有17个甲种师团,但其中有一部分是常年驻扎在东北,剩下的部队根本不足以铺满整个战线。
所以,在中国战场上,日军的甲种师团往往只会作为那个最坚硬的榔头,去参加最重要的战役,对付那些最难啃的骨头,各个战线上数量最多的,其实是那些乙种师团。
因此,对于那些抗日武装和国军来说,桦甸县一战给他们带来的微妙心理暗示就是……
看来日本人除了甲种师团以外,在双方死磕了两年后,随着日军的兵源素质下降,其余的军队也没那么难对付嘛!
既然那些战五渣的绥靖军都可以跟他们打个一换一,没道理比绥靖军强得多的我们做不到吧?
虽然这种逐渐萌发的想法并没有直接转化为军事行动,但最起码在心态上开始没有那么恐日起来,
在这种微妙的心理变化下,本来在今年就已经被迫进入战略相持状态的各地日军逐渐发现,自己面对的中国军人好像要比以前要难对付一些了。
当然,这种舆论和认知上的改变需要一定的发酵时间,而且更多的停留在大众认知层面。
而在更懂行的关东军内部,这场战役产生的震动,甚至要比那些吃瓜群众大的多。
无它,
通过无数调查报告将这场前后耗时九天的战斗大致拼接、还原出一个大致脉络后,里面展露出来的东西实在是让他们太心惊了。
用于捆绑和驱动那些绥靖军,并在攻下桦甸县过程中针对三井马良施展出来的心理战手段;
以凝固汽油弹为主的非对称作战环境构筑,
通过简单的工业原料和民用设备即可实现的电磁干扰手段,
本应老掉牙,但却让缺乏相关认知的日军难以应对的超越射击法,
反向构筑非对称环境的空袭应对战术,
水陆机动交叉火力网构筑,
连日本人自己都依旧还在旮旯角落里偷偷研究的空心装药原理,
城市废墟改造与新式诡雷埋设,
弹性收缩战术,
运动夹击消灭战战术,
大炮上刺刀战术,
等等等等……
这场战役中采用的那些之前见过的,没见过的战术,随便将其中的三四样,甚至是两三样凑在一起,便都有可能改写一场中型战役的走向,
甚至毫不客气的说,如果当初武汉会战这种超大型战役中也有这么多技术和战术集中在一起被复现的话,那日军的结局将惨上三倍。
桦甸县战役打成这样,不是关东军第二独立守备队的日本士兵真的不行,也不是那六千名绥靖军真的有多厉害了,而是对方负责这场战斗的指挥官太令人头皮发麻了。
但凡是第一次遇到那么多集中使用的全新战法和技术,别说第二独立守备队这种治安部队了,就算是甲种师团来,那也绝对只有碰的一头包的结局。
所以,这才是野副昌德能够逃过切腹自尽命运的另外一个主要原因……不是日军不给力,实在是敌人太过狡猾。
因此,关东军总司令部这边一下子对于那支在最近半年来声名鹊起的悍匪越发的忌惮起来……对方出动区区几百人就能闹得如此天翻地覆,要是他们的兵力扩充到数千上万人,那岂不是连新京都不安全了?
没错,根据手里面的情报,他们很确定这场战役是明山队搞的鬼。
且不说富锦分舰队的利民号炮艇为什么会跟着一起反叛,单说对方能够出示影字号绝密手令这件事,除了伏击过第一师团先遣部队的明山队外,其他人根本不可能搞得到。
而在这场令关东军总司令部的参谋们后背直冒冷汗的战役中,唯一稍稍有所收益的,便是第一师团了。
完完整整还原了一小伙土匪是如何指挥六千只瘟鸡硬刚第二独立守备队整整三个联队之后,大家伙再也不好意思拿第一师团被全歼的那个大队在私底下嚼舌根了……扪心自问,面对着这种狡猾狠辣的敌人的埋伏偷袭,任谁都逃不脱被全歼的命运。
当然,作为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某个已经上了关东军天字号必杀榜的家伙,终于在船舱里醒了过来。
………………
“醒了,醒了,谢天谢地,八爷终于醒了!”
“吓死我了,八爷,我还以为你……”
耳边传来肖蒙的哭腔和各种嘈杂,
杨铸晕晕沉沉地坐起身子发了好一会儿呆,双目的瞳孔这才逐渐有了些焦距。
“来,老八,醒了就赶紧吃点东西……连续两天半水米未进,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一碗透着浓浓红糖香气的稀饭递了过来,瞬间激起了基因里的贪婪。
虚弱而迫不及待地接过那碗已然没多少温度的红糖稀饭,杨铸哗啦啦三两口便直接全部倒进了口中。
第二碗稀饭又递了过来:“不急,慢慢吃,还有。”
随着糖分被转化为能量,意识终于逐渐恢复过来的杨铸听到这个很有些耳熟的声音,手上的动作顿时一顿:“祁大当家的,你怎么在这里?”
端着稀饭递过来的人不是祁致中是谁?
祁致中扫了他一眼:“托你的福,你们在桦甸县弄出那么大动静,间岛那边的日军被大量抽调,剩下的伪军围而不攻……所以在前天接到杨将军发来的秘电后,我们便在夜里突围,然后在约定好的汇合地点上船了。”
说着,将手里的碗往前送了送:“抓紧时间再喝两碗……指挥战斗是一件极为耗费心神和体力的事情,落下病根子就不好了。”
作为抗联的高级指挥官,祁致中远比其他人清楚指挥这种大规模战斗的身心损耗有多大,
连续九天的高强度作业,杨铸没有病倒就已经是托他年轻的福了。
一口灌下半碗甜到发腻的红糖稀饭,杨铸的精神又恢复了一些:“大当家的,我睡了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