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轰!
哒哒哒~
护航的三架战斗机早就打光了身上的机炮,只能在空中不断的盘旋;
如今的袭扰主力,早就变成了那24架九七式重爆(乙)。
而这些轰炸机也早在十多分钟前丢光了身上的炸弹,只能用一种笨拙的姿态,利用机头、左右侧窗、甚至是机尾处的7.7毫米机枪对下方的东北海军江防舰队二营的官兵进行扫射。
“冲!全速冲到岸边去!”
江通号武装商船的舰长看着岸边不断在扫射中死去的同僚,眼中的血意如同辉发河岸边的河水一般赤红。
或许是受到江安号的启发,在后续空袭中受损严重的三艘武装商船纷纷在彻底丧失动力之前,把船冲到近岸搁浅,然后将其作为固定火力平台,采用超越射击法疯狂地向北城门外的日军发出最后的疯狂一博。
尤其是其中一艘搭载着九二步兵炮的武装商船,更是成了最重要的火力输出点。
只不过有着江安号的教训在前,这些官兵在船只搁浅以后,分散的极开,往往只留两三名士兵搬运弹药和操作射击,其余的士兵则是泅在水里,甚至是躲在船底下暂时隐藏起来。
等到甲板上的同僚牺牲了,再爬上船去,接力射击……幸好那些轰炸机的炸弹已经丢光,身上的7.7毫米机枪无法摧毁九二步兵炮,要是换成了战斗机,那他们连用血肉争取最后一个报仇的机会都没有。
而同样搭载着一门九二步兵炮的江通号之所以下令向岸边全速冲过去,原因也很简单……
在之前的战斗中,它中弹了。
两枚50公斤航弹落在它身边十多米处,虽然这些航弹由于是低空投掷的原因,入水六七米后才爆开,并没有对它产生直接的杀伤,但其造成的震波,却让这艘薄皮船的船底结构产生了严重变形,并撕开了好几道数尺宽的大口子。
对比于那些快速涌进来的河水,江通号身上那密密麻麻的弹孔,以及左舷处仿佛被怪物啃掉了一块的缺口,却又不算什么了。
所以,航速已经骤降到不足5节,舰员伤亡率已经超过了80%的它,必须要在自己沉没之前,冲到岸边搁浅,把船上那门珍贵无比的九二步兵炮和那二十多箱炮弹,留给其余幸存的同僚。
“报!左舷有两架轰炸机直奔我们而来,高度300,航向0763!”
观察手早已阵亡,满脸鲜血的大副嘶吼着汇报敌情。
“左满舵,车进三……小圆周规避!”
“保护好火炮,对空机枪开火吸引小鬼子的注意力,看能不能咬下它一块肉来!”
舰长立刻下达了命令,旧式动力的江通号烟囱里冒出滚滚的浓烟,蒸汽机使出吃奶的劲运转起来。
只不过很可惜,船舱进水严重的它,即便是蒸汽机功率开到最大,也依旧只能以不到5节的速度在江心缓慢移动,原本应该灵巧无比的小圆周规避动作,也并没有能够切到敌机的俯冲轨迹之外。
哒哒哒~
九七式重爆机头及两侧的机枪齐齐开火,三条火舌呈不规则的锥型直接扫向船尾,自始至终,对于甲板上那两挺敢于向自己开火的捷克机枪理都不理。
空袭至今已经超过半个小时了,始终在高空中俯瞰全局的它们,逐渐摸清了这些中国人打的是什么主意。
虽然说它们装载的7.7毫米口径的机枪无法摧毁甲板上的九二步兵炮,但只要把这艘薄皮船击沉……准确说是在主动搁浅前将其击沉,那么那门九二步兵炮就只能变成江底地一坨废铁。
这就是它们为什么要集中火力攻击发动机所在的船尾位置的原因。
至于那两挺捷克轻机枪……
九七式重爆又不是那些薄皮轻型战斗机,虽然装甲防护比不得欧美飞机那么皮实,但区区两挺轻机枪就想让它受伤,做梦呢你!
“报告!动力舱大量中弹,大量江水涌入,发动机已经熄火!”
肩膀上沾着两块战友血肉残片的轮机长冲上甲板,语气有种说不来的绝望。
不需要特意禀告,舰长已经从迅速失速,并且逐渐后翘的船身察觉到情况了。
看了看近岸那些在飞机反复扫射下一批接一批死亡,却又一批接一批冲向那些武器的士兵,舰长的表情狰狞的宛如来自地下九幽。
“全体幸存船员集合至甲板……咱们已经冲不到岸边了,趁着船还没沉,把船上的炮弹全部打出去……多杀几个小日本垫背!”
轰~
来不及精准计算射击诸元的九二步兵炮在江心发出了怒吼,在舰长以下,江通号残存的六名船员的通力合作下,这门矮脚炮竟然也打出了将近10发/分钟的极限射速。
遗憾的是,江通号受伤实在太严重了,打到了第五发,船身已经有一半沉到了水里。
轰~
第七发炮弹击出,驾驶舱已经开始迅速进水,整艘船也翘成了30度。
汩汩~
水线已经漫到了嘴巴的弹药手奋力将一枚炮弹托举了起来,递到了舰长手里,然后将身子沉到水下,与其余三名士兵一起,奋力抵住九二步兵炮的支架。
舰长满眼血丝地看了这几名弟兄一眼,一咬牙,将炮弹送入了炮膛,狠狠一拉……
轰!
第八枚炮弹击出,充当人肉后坐力盾的四名士兵被当场震的吐血,就此晕了过去。
七月的江水仿佛带上了一种妖异的深寒,眼见着是活不了了。
看着已经顺着甲板斜斜滑入水里的火炮,舰长脸上露出一抹死寂,旋即却是操起了一把挂在浮尸上的步枪,爬到了船首上。
啪~
一发子弹愤怒地朝着天上的轰炸机射去,
啪~
第二发。
啪~
第三发。
汩汩~
啪~
最后一发。
子弹划破长空,
受惊的夕阳,回想起了甲午年的那一幕。
………………
“八嘎!”
看着那名鼻口都沉入了水里,却依旧射出了最后一枪的舰长,
伊田扫了一眼近岸那些依旧前赴后继扑进血肉堆里塞炮弹的士兵,拿着望远镜的双手颤抖了起来。
“八嘎!八嘎!八嘎!”
明明这些士兵正在被飞机轻而易举地射杀,一种难以遏制的恐惧却从他心里涌现了起来。
都说中国人怯懦,这些绥靖军更是贪生怕死的不要不要的,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这些中国士兵会悍勇至此?
超过80%的阵亡率,外加毫无取胜希望的战场绝境,哪怕是他们大日本皇军的甲种师团,也是不可能扛住的啊!
如果所有的中国士兵都是如此凶猛,如此悍不畏死,
那么……
伊田脸色泛起一丝苍白,看向身边陈勇刚的眼神里,也多了一抹浓浓的戒惧。
同样全程观看这一幕的陈勇刚也是心情复杂到难以言喻。
外人无法理解这群打出了东北海军江防舰队2营旗号的士兵为什么一改水上军时的怯懦做派,变得如此悍不畏死,他却是知道的。
无它,九一八不放一枪一炮把东北三省拱手相让,这是所有奉系官兵心头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撤入关内的数十万东北军变成了人人鄙弃的过街老鼠,甚至一支二线军队的连长都可以对着东北军的师长军长吐唾沫。
虽然一些东北军官兵就此沉沦下去,
虽然一些东北军的头头在某位小六子被软禁后把所有的心思放在了内部的争权夺利身上;
但更多的东北官兵在被打散收编到其余队伍里后,哪怕是平日里备受歧视和欺负,哪怕是被指挥官当成是炮灰去使用,他们依然咬着牙冲在了第一线,并且倒在了冲锋的过程中。
不是他们傻,
不是他们不知道那些国军长官克扣他们的粮饷,
也不是他们不知道那些上峰本身就打着尽量消耗东北军数量的心思。
之所以在什么都清楚的情况下,依旧毫不犹豫地每战冲在第一线,就是为了洗涮身上“不战而降”的耻辱,就是为了向世人证明东北军并不是懦夫。
连陆军都是如此,更加精锐的水军何尝又不是如此?
而且跟那些扯到关内,还有一丝机会在战场上证明自己的陆军不同,他们这些水军,因为投降收编的缘故,被永远定在了汉奸的耻辱柱上。
不是这个年代的人,很难理解这种耻辱带来的煎熬;
也很难理解重新被亮出来的“东北海军江防舰队”这几个字,对于这些水军意味着什么。
当“东北海军江防舰队2营”这几个字亮出来的那一刻,千辛万苦迎来了唯一一个能洗刷掉耻辱的他们,哪怕是平日里最怯懦的士兵,在这面失而复得的旗帜下,那也会一下子变得悍不畏死起来——这不是YY,事实上,如果你对抗美援朝的历史有所了解的话,就能够知道那些原本由东北伪军改编而来的士兵,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懦夫,会变得多么英勇无畏。
………………
咚~
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惊醒了沉思中的陈勇刚。
“陈舰长,眼下敌舰覆灭在即……难道你还要继续这样放水么?”
伊田阴恻恻地看着这个中年男人,语气里透露着浓浓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