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的头儿好像死了。”
杨铸擦了擦嘴角的血渍,然后扫了扫指着自己的那十几枝枪管,语气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平静:“所以……”
“你们是准备放下枪向小鬼子投降,等着他们以叛乱的名义将你们尽数坑杀?”
“还是打算发挥你们绥靖军的特长,撒开脚丫子逃跑,赌谁的命大,能在小鬼子的炮火和追捕下活下来,然后看着你们家人男的拉去要塞做苦力,女的全部送进军人俱乐部里当慰安妇?”
说到这里,杨铸想了想,歪着头看向那几名连长:“或者,你们或许可以试着把我这个匪首绑过去,向你们的皇军大人说明情况,告诉他们你们也是被迫的,然后赌上一把……看他们是不是会高抬贵手放过你们一马?”
他是在十多分钟前被一拥而上的伪军控制住的。
不得不说,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李骏等人的承诺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这货许诺了既往不咎,
许诺了补发欠饷;
许诺了会召集桦甸县、乃至吉林市的全部医疗资源替他们解毒;
等等等等。
一边是几乎必死无疑,一边却是有过半生机,
这些本就受到裹挟的伪军自然知道怎么选。
所以,某位明见情况不妙,却依旧傻愣愣待在原地的八爷,在“识趣地下令手下人不要反抗”的情况下,自然很轻易地被这些伪军制服,并且受到了一点点好友的招待。
看着杨铸脸上那冷漠到几乎失去人味的平静,李凤山等人只觉得一阵背脊发寒。
赌?
拿什么赌?
那么大一枚重炮落在李骏等人周边十五米处,那边又没有掩体,显然是不可能活下来了。
连李骏这些团长在日本人眼中都是随时可以杀掉的鸡仔,他们这些小卡拉米又算得了什么?
一旦被自己等人把杨铸扭送过去,只怕等来的不是高抬贵手,反而坐实了自己等人通匪的铁证,
到时候……
一想到日本人对于敢于造反的中国人的处置手段,李凤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轰!
又是一枚150毫米重型迫击炮弹在城外落下。
不知道是准头不好还是故意的,这枚炮弹竟然落在了城外防守阵地上,十几名错不及防的13团士兵顿时变成了半空中飞舞的残肢。
“看来,好像日本人已经彻底不相信你们了呢。”
杨铸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远处那个直径超过三米的浅坑:“不过也对,要是我是日本指挥官,看着6000:2000的绝对优势下,三个中国人团长跑到反叛的部下跟前嘀嘀咕咕了半个小时,我也不会觉得他们是在真心劝降。”
说着,努了努下巴:“啧啧,W型弹性防御与侧翼机动部署……小鬼子出城就摆出这种钳形攻势,看来是一开始就没相信过你们的头儿呢!”
作为同时兼具进攻性与防守性为一体,并在一战中由德军发扬光大的“弹性防御体系”,本身就是一种极具暧昧意味的阵型。
虽然说三井良马下令摆出这种阵型的初衷是为了避免李骏等人劝说无果的情况下以最快时间把局面控制下来,但在这些伪军的眼里,含义却又大为不同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那第二枚落下来的炮弹。
如果说第一枚炮弹还有一丝可能是因为参数没调好,原本用于恐吓的炮弹意外把李骏等人炸死的话;
那么第二枚落在城外防守阵地上的炮弹,就绝对不可能是意外了。
如同杨铸所说,因为自己等人的“叛乱”,日本人是真的完全不相信桦甸县的这些绥靖军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一门重炮开火,而已经拉出城外的那些步兵炮始终没有动静,但日本人的倾向性却已经是显露无疑了!
想到这里,李凤山等人额头冒出层层冷汗。
没有人相信抗联和明山队手中会有150重型迫击炮这种玩意,
也没人会相信这种本质上介乎于战术支援火炮和重型火炮之间的东西,在不经联队长同意的情况下能开火。
两枚150毫米重型迫击炮虽然炸死的人并不算很多,但在当下这个微妙时刻,却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催化反应。
怎么办!
怎么办!
是跑,还是打?
李凤山等人看着逐渐混乱起来的场面,以及城墙外那支始终没有开始大举进攻的日军,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现在日本人的包围圈还没形成,跑,是肯定能跑得了;
可是自己跑了,城里的老婆孩子怎么办?
可要是狗急跳墙,就算是他们八营、十一营、十三营全部加在一起超过了5000人,可也未必打得过人家日本人一个大队……更要命的是,城里面还有两个日军大队呢!
面面相觑之下,李凤山等人有些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李骏等人一死,群蛇无首之下,他们竟然没有一个敢拿主意的。
………………
而此时,
城墙上的三井良马则是急的嘴上都要起泡了。
随着第二枚炮弹不分敌我地落在了13团协防阵地上,城外本就混乱起来的“战场”在死寂了十多秒后,愈加的不可控了起来。
不少协防的绥靖军成队成队地朝着“反叛”的伪军阵线跑去,也不知道是想去抢回自家团长的残肢,还是害怕第三枚炮弹落在他们的阵地上。
而更多的伪军,则是直接掉转了枪口,朝着日军做出防御姿态,生怕他们突然发动攻击,把自己一锅端了似的。
这些枪口掉转的如此齐刷刷,甚至没有一个人担心会有来自背后叛军的子弹,
中国人和日本人之间的隔阂和不信任,在此刻显露的淋漓尽致。
“快快,派人以最快的速度去靠近利民号炮艇,给他们打信号灯,让他们不要开炮了……具体原因,我稍后会向大冢信一阁下当面解释!”
三井良马牙都要咬碎了:“另外,立即派兵把城内爆炸区域团团围住,把人给我揪出来……我倒是想要看看,是哪只老鼠在这个关键时刻跳出来捣乱!”
“此外,命令电讯班务必在最短时间里恢复电台通讯……我不管他们用什么办法,十五分钟内,我方必须要与富锦分舰队重新取得联系!”
今天的桦甸县处处意外,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一步一步将局面推向了彻底失控的方向。
而这所有的意外里,最大的不可控变量便是突如其来的富锦分舰队……准确的说,是富锦分舰队船上的大冢信一和某位神秘大佬。
就如同后世的普通人很难会去怀疑门口外忽然出现的出示了工作证件的警察叔叔一样,
三井良马自始至终都没怀疑过一伙直接在电报里报出了“关特影”绝密文件编号的家伙竟然是假冒的。
所以,依旧还残存着最后一丝侥幸的他,当务之急就是赶紧联系上富锦分舰队,然后哀求对方不要再好心干坏事了。
轰~!
命令刚刚下达,第三枚150重型迫击炮落在了城外。
仿佛是接收到了什么信号似的,城外七名协防伪军变成残肢飞上十几米的高空时,城内也传来了密集的枪声。
哒哒哒、
哒哒哒、
听着这独属于歪把子机枪的射击节奏,三井良马的脸都绿了:“怎么回事!?”
桦甸县并不大,在战场上枪声已经完全停止的情况下,这些由城内传来,数量不低于五挺的歪把子机枪射击声显得格外刺耳。
城墙上的他能听到,距离城墙只有不到一公里的那些绥靖军同样能够听到。
有之前的爆炸在前,城里面响起枪声并不是什么特别出人预料的事情。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县城里虽然还驻扎着伪警,但这些伪警除非是出特殊任务,否则是不允许在城里装备轻机枪的。
而如今的中国,除了华北、华南的皇协军外,东北地区不管是哪里的绥靖军,配备的班排级火力要么是缴获而来的老旧捷克ZB-26轻机枪,要么是1936年以后才逐渐列装的九六式轻机枪(出于显荣目的)……属于标准的两级分化。
而歪把子,也就是大正十一式轻机枪,这种上不上下不下,故障率令人头大,但却特色鲜明的玩意,却只有日军正规部队才会广泛列装……这大抵是源于关东军总司令部那帮老头子古怪的坚持。
所以问题来了。
既然桦甸县这边的伪军都没装备歪把子机枪,那么这些歪把子机枪是谁的?
那自然是日军的。
如果说只有一两挺歪把子机枪在开火,还能解释为是抗联偷偷潜入了城里面,然后用缴获而来的大正十一式在搞破坏,
那么五挺歪把子机枪在同时开火……
那除了日本人还能有谁!?
可问题是,三井良马这才刚刚下达命令,城里的日军还没有正式开动呐!
“报告三井阁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尚不清楚。”
又是一名情报参谋匆匆跑了过来:“不过根据观测手观测,发生交火的地点,是……县公署向北300米处,大同路右侧的居民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