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那场荒唐无比的交火从下午3点半一直持续到了6点,而且还在持续,
一场参战人数超过5000人的战斗,硬生生打成了友谊赛,甚至连一枚子弹都没落到城墙500米的范围内,
要不是没有接到任何通知,估计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场由绥靖军各团组织起来的大型演习。
只不过与城里上那些嘻嘻哈哈爬到屋顶上和城墙上看热闹的士兵和居民不同,三井良马却是肺都要气炸了。
“李团长,是你下的命令就是你下的命令,不是你下的命令就不是你下的命令……什么叫你也无法确定!?”
三井良马一脸不善地盯着会议室里的李骏,似乎下一秒就要暴怒而起,把杯子砸在这货的脸上。
好容易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三井良马努力放缓自己语气,和声说道:“李桑,我知道野副大讨伐以来,因为粮饷和驻地的问题,你们八团有诸多怨言;”
“但大家都是为天皇和满洲国皇帝陛下效力,有什么问题可以拿到明面上来商量,有什么不满可以当面说,有什么问题可以尽量协调嘛……何必做的如此激进?”
跟国军的许多部队一样,像关东军第二独立守备队这种治安性质的混编部队,其内部贪腐问题也很严重。
但跟第国军部队不一样的是,国军那边往往是当官的吃空饷喝兵血,把所有钱全部装进自己口袋里;
而第二独立守备队这边却是利用手里面的权利,在层层克扣后,把余下的大部分军饷全部调拨给了人数最少的日军部队用以保证他们本该拥有的最基本待遇,只会留出大约三成左右的份额,划拨给人数占比最多的绥靖军。
本来就经过了层层克扣后,火耗就颇多,剩下那么点还只能分到三成,那么这些绥靖军自然不可能吃饱。
吃不饱怎么办?
那自然是只能靠山吃山,自筹粮饷了。
可问题是,野副大讨伐开始后,这些绥靖军被抽调了大量兵力去进山围捕抗联第一路军,战时管制下,那些副业本身就遭到了莫大的影响;
而随着桦甸县境内发现了敌首行踪,整整一个联队的日军进驻县城后,像第八团这种地头蛇被迫驻扎在城外,治安和防务被日军全盘接手,物资进出更是需要接受严格盘查和监管。
连赖以筹响的主力盘都没有了,你让他们喝西北风去啊!
所以这段时间以来,以第八团为代表的本地伪军和伪警系统怨声载道,跟日军暗里的冲突更是不知凡几。
所谓断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更何况这是关系到会不会饿肚子的问题?
矛盾和不满积累到一定程度后,这些伪军上演一出看似造反,实则逼宫的闹剧虽然荒唐,但仔细想来,却也没什么难以理解的……中国五千年的历史里,这种例子实在是太多了。
这,就是三井良马的判断。
也是他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向野副讨伐司令部汇报,甚至没有出兵平叛的原因。
这是“家丑”,绝对不能摆在台面上来的家丑。
一旦事情闹大,拔出萝卜带出泥,别说这个联队长的位置干到头了,就连他自己,估计也只有背着黑锅切腹自尽的命。
虽然他已经暗示的够明显了,然而李骏却只能苦笑着解释道:“三井阁下,我真的没办法确认是不是下面的弟兄误会我的意思,然后擅自行动啊!”
说着,李骏一脸纠结地叹了口气:“我承认,这段时间不管是我们第八团还是新调过来的第十一团、第十三团,饷银都没能凑够发下去,有的团甚至只筹措了三成多一点,因此在跟十一团和十三团的同僚们喝酒时,大家都发了些牢骚。”
“可问题是,牢骚归牢骚,我们是真没想着造反啊!”
喊了一声冤后,李骏小心翼翼地看着三井良马:“或许,是吃饭时,手底下的那些弟兄误会了,又或者是喝醉了时听岔了,于是当真了……毕竟今天闹起来的都是驻扎在桦甸县外围据点的弟兄,他们本身就有临时决断权。”
“要不,三井阁下给我一个晚上的时间,我和十一团、十三团的同僚亲自出城,把事情问个清楚?”
这话却是在说谎。
的确,这段时间他们三个团的团长经常凑在一起没少倒苦水,也的确对日本人诸多吐槽。
但是,大家又不是蠢货,怎么可能在这种场合下说出一些诸如“要不然反了吧”之类的话来?
所以,他是故意用混淆的言语,不动声色地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准确的说,是把脏水平摊到三位团长身上的。
没办法,跟很多国民党军队一样,颇有北洋遗风的老奉系,很多时候都是靠着军官的个人魅力来维系和管理部队的。
手底下的弟兄服他,愿意跟着他,他才有资本去争夺一些东西;
作为回报,他则是需要护住下面人的周全……一个小弟都护不住的老大,是没有人愿意跟的。
所以,不管下面人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搞出这么一出闹剧的,他都必须把事情揽过来。
听到“一个晚上”这四个字,三井良马鼻子里哼了哼,心里却松了松。
事情没有失控就好,
正当他打算拿出步步紧逼的手段,把这个时间缩短到三个小时以内的时候……
叩叩~
情报参谋叩门而入,脸色有些难看:“禀告三井阁下,富锦分舰队发来电报,询问我们这里究竟出了什么事情,以及是否需要火力支援。”
三井良马一愣:“富锦分舰队?”
情报参谋点了点头:“富锦分舰队正护送一批物资转运至扶余港口,正好途径桦甸县……对方如今正在县城外东北30公里处,转运批号核对无误,一个小时后就会抵达桦甸县码头。”
三井良马有些恼怒:“替我回电,多谢对方好意,但是……不必了!”
“家丑”被外人撞见,他自然也是异常不爽——即便对方只是一支在绥靖军系统里也属于边缘角色的北满水上军。
情报参谋点了点头,立即领命而去。
不到五分钟,情报参谋再度转回。
只不过这次的脸色已经不是难看了,而是苍白:“禀告三井阁下,利民号炮艇回电,说既然无需他们帮忙,那就麻烦我们在他们抵达县城码头前把局面控制下来,否则的话……”
情报参谋咬了咬牙:“严惩不贷!”
啪~!
三井良马肺都气炸了,狠狠一拍桌子:“混蛋!好大的口气,谁给他们这个胆子的!”
他是大佐,一个水上军的炮艇舰长撑死了也就是个上尉,即便不考虑日满之间的区别,两者间足足差了三个等级。
情报参谋见状,却是瞅了室内的李骏一眼,上前了两步,凑在三井良马耳边用低不可闻的音量说道:“这次电报的署名不是富锦分舰队,而是第一师团的大冢信一少佐,对方电报里还附着了《关特影第39-07023号绝密》字样。”
“更重要的是,大冢信一少佐在电报上用了【奉命】二字……也就是说,说出严惩不贷这句话的,另有其人!”
关特影绝密手令!!!
第一师团!!?
奉命回电!?
三井良马大惊失色,他又不是那些什么都不懂的基层军官,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他哪里猜不出来?
当下声音都哆嗦了起来:“手令向总司令部核对了么?”
情报参谋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三井阁下,这种绝密手令,我们是无权直接向总司令部核对的,需要先上报给野副讨伐司令部,再由他们向总司令部核实。”
“不过既然对方已经提供了完整的手令序号,想必不是在骗我们……所以在下以为,还是先不要去上报查验比较好。”
言下之意很明显,既然是绝密手令,还是【影】字号的,那自然是非常机密的任务。
而这次任务里竟然随队还有着有底气对着一名大佐说出“严惩不贷”的神秘人物,那就更加不得了了。
你这一向总司令部核对查验,等同于是暴露了人家的位置和行踪,关东军内部又不是铁板一块,各方势力之间的博弈宛如一个小战国,谁知道你这样会不会得罪人家?
本来桦甸县这边就裤裆子里一滩屎了,结果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还冒着得罪人家的风险去查验,这不是活腻歪了么!
经过情报参谋一提醒,三井良马顿时反应了过来:“对对对,先不急着核对,先不急着核对。”
站起身来在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办公室里踱了两圈,三井良马一咬牙:“李桑,事情紧急,我们只有一个小时时间了。”
“我派一个大队跟你一起出城。”
“算算时间,我只能给你20分钟,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说服也好,威逼也好,务必让你的部下和其余一起闹事的士兵放下武器投降……事后怎么处置这些士兵,我们大可以坐下来好好商量。”